找回密码
 立即注册

QQ登录

只需一步,快速开始

扫一扫,访问微社区

一键登录:

bg

尊敬的用户你们好:

感谢使用5星文学网,如果有什么问题,欢迎联系我们,5星文学网专业服务于广大文友,提供原创文章发布平台和交流讨论。 5星文学网由5星文学社演变而成,作为中国首个视觉类原创文学门户网站,5星文学网不仅和多家出版社达成战略合作协议,也是中国互联网文学联盟理事长单位,并获得了国际作家协会中国地区唯一作家等级资质考评授权。 为了保证网站的编辑队伍经常在岗在位,能更好地服务文学创作者。 5星文学网的总编职务采取轮班制,以专业成熟的技术水平,认真负责的工作态度,为您的原创文学作品提供最贴心的技术服务!

5星文学网

2019-02-12 15:08

查看: 5587|回复: 104
收起左侧

[仙侠奇缘] 哭活辣妹子

[复制链接]
发表于 2014-10-27 11:56:36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小说作者】曹国选 【作家简介】曹国选,男,1956年正月出生于永兴县香梅乡墨水[小田]村曹家湾。务过农,当过兵,做过乡、县文化干部,曾任湖南省郴州市环境保护局副调研员。...

马上注册,结交更多好友,享用更多功能,让你轻松玩转社区。

您需要 登录 才可以下载或查看,没有帐号?立即注册

x
哭活辣妹子.jpg

小说作者】曹国选
作家简介】曹国选,男,1956年正月出生于永兴县香梅乡墨水[小田]村曹家湾。务过农,当过兵,做过乡、县文化干部,曾任湖南省郴州市环境保护局副调研员。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1976年开始业余文学创作,作品散见于全国各类报刊,计有300余万字,其中百余篇获奖。近些年创作了《公厅屋》、《哭活辣妹子》、《那年头我的“灰色”乡亲》、《草根局长》等4部长篇小说,《公厅屋》已于2013年1月由花城出版社正式出版、公开发行。

人物介绍婆婆、媳妇等
【故事梗概】婆婆(家娘)哭活媳妇,看来有些传奇色彩,却是一个真实的故事。在故乡一带,喝农药被吓“死”的有过,吃饭时被食物骨头噎“死”的有过,更有个别人学会了闭气装“死”的本事,而这些现象多出于妇女身上。
新中国建立后,人民翻身得解放,妇女更是大翻身,做了社会的主人,成为建设社会主义的“半边天”;也做了家庭的主人,成为操持家业的“主心骨”;更成了当前乡村留守部队的“主力军”。年轻妇女似乎解放更加彻底,不少家庭由“婆婆风”转变成为“媳妇风”,婆媳关系虽然仍是家庭的主要矛盾,只不过矛盾的主要方面是媳妇,而不是婆婆了。“文革”中,“儿子打老子”成为时尚,道德伦理严重沦丧。改革开放初期,人们眼里的“孔方兄”日亮,铜臭风日甚,人情意识日趋淡薄,倒是“传宗接代”等传统观念与“打人命官司”等野蛮做法,却长期保留了下来,甚至根深蒂固。小说《哭活辣妹子》试图反映这一时期,因婆媳关系而引发的一个悲欢离合的家庭故事。
哭灵是故乡湘南一带举办丧事的一项重要内容。乡村历来讲究“娶亲的人家要笑,嫁女的人家要哭”。因而传承着“坐歌堂哭嫁”的习俗。而送亡人上山归祖更是悲痛,更要哭,哭的主要是妇女,尤其是亲生女儿。膝下没有女儿的,有的就请人哭。尽管人们心里都清楚,“请人哭娘没眼泪,”不会有真正的感情和哀伤,但主要是造气氛,图热闹,也是礼乐队创收的另一种渠道。因此,乡村举行祭礼,哭灵必不可少,亲人哭,请人哭,主动哭,被动哭,真哭,假哭,鱼龙混杂,异常热闹。小说《哭活辣妹子》试图通过“哭灵”这种形式,展示20年前湘南农村一些普通人的道德世界,特别是孝德文化状况。
小说《哭活辣妹子》的主人翁陈玉秀,是一位传统女性,也是一位苦水里泡大的农村妇女,更是一位平凡而伟大的母亲。她具有一颗博爱之心,对亲戚,对乡友,对邻居,特别对于独生子更是爱若生命。她有一颗宽容、善良之心,特别表现在儿媳妇身上。由于受到社会上一些人孝德文化观念动摇、甚至某些缺失的消极影响,儿子杨孝钕的孝顺与儿媳妇辣妹子的不太贤惠,形成了矛盾纠纷,而且日趋激烈,直至儿媳妇突然“身亡”。陈玉秀之前始终坚持“家和万事兴”的理念,尽可能地调和家庭矛盾。儿媳妇身亡后,陈玉秀心中的感情得到了集中爆发,她用满腔的挚爱,满腹的真情,终于哭活了辣妹子被扭曲的灵魂,也呼唤出了人间真、善、美的人性光辉和道德风尚。
小说《哭活辣妹子》的写作并没有什么过多的技巧,只求把故乡那块小地方的小人物身上发生的小故事,用真情实感记录下来,能够给予人们在道德情操修养、和谐家庭建设等方面得到某些启示。特别是语言,全部口语化,且采用当地人称之谓“红薯普通话”的乡土话,当然并非完全令人费解的、地地道道的本土话。但愿这种当今冠之谓“绿色食品”的“红薯”,能够让当地人喜欢,也让外地人喜欢,能够让乡下人喜欢,也让城里人喜欢,笔者便心满意足矣!





创建属于自己的读者俱乐部http://www.5xwx.com/group.php创建属于自己的文学社http://www.5xwx.com/group.php5星技术组QQ:3095913478
文章不错?打赏一下!

 

                                                   转载请注明作者姓名和5星文学网 (www.5xwx.com)

回复 论坛版权推荐为名人

使用道具 举报

 楼主| 发表于 2014-10-28 11:47:07 | 显示全部楼层
[ysysyan_chaptitle:第一篇  土[1]]

[一]
寒露霜降,日短夜长。大山里的深秋,由于霜雾增多,显得白日更短天更低,阳光更少人更懒。
清晨,尽管凉飕飕的,人们还是迟早要钻出暖洋洋的被窝,一双手脚迫不及待地往毛衣纱裤里钻,可袖筒裤管里也是凉飕飕的,不得不跑向柴火灶前,扒开灶堂里面的白灰,让掩盖着的火屎重现红心,大放光芒,照暖身心。随后添上柴草,农家柴灶中吐出的袅袅青烟顿时升上屋顶,慢慢融入轻霜寒露,逐步染白,直插雾蒙蒙的天空。远远望去,每座山村的背景,俨然一副空中瀑布图画。尽管山里人已经开始新一天的忙碌,湾村中还是显得特别寂静,一根绣花针掉在三合土的地板上,也可以听到清脆的声音。至于大人的叫唤声,婴儿的啼哭声,鸡鸣狗吠牛吼声,都能激起轻轻的晨风,引起烟柱的抖动。
“快来哟!出事啦!孝钕叔家出大事啦……”除了三六九,平时总喜欢困点懒觉的杨喜姑,此时抱着满脸灰泪的小鳅鳅,站在樟树下杨孝钕的家门口惊叫着。如雷贯耳的声音猛然打破了杨家湾的平静,后岭石山缝里长出的树枝也摇起头来,周围群山的回声更是悲切切的,连天上的日头也被惊吓得不敢露出脸来了。
林巧娘像往常一样早早起床,操起勾扁担,挑出自格房屋里与崽媳妇房屋里的马桶,在门口塘边加上水,来到菜园里,先摘菜,再灌菜。她还没有转回家,就听见杨喜姑凄惨的尖叫声,勾扁担便从肩上滑落下来,两只马桶骨碌碌滚到了冬水田里。“天光八早的,出么格事啦?出么格事啦?”她顾不上漂浮在水中的马桶,顾不上撒落在地上的蔬菜,只是双手紧紧攥住铁勾子抱在胸前,让扁担横架在腰间,与人体形成一个“十字架”。她牙齿打着架,走路打着拐,像企鹅一样往杨孝钕家摇去,嘴边喃喃道:“我说嘛,昨夜晚冷狗叫个通宵,哭鸟哭个通宵,今早晨天黑得像一口铁锅,罩得人都喘不过气来,不出事才怪呢!出了么格大事呢?阿弥陀佛!菩萨保佑!”
正在木厂门口捆绑家具、准备往山下送的杨孝军闻声一松手,手扶拖拉机上的桌椅板凳五屉柜便稀里哗啦地掉了下来。他用左手拍打着右眼说:“他妈的!清早睁开眼睛就右眼跳,晓得会有祸事出,果然就出事了!”他顾不上重新装车,便快步如飞,超过了湾里往西奔跑的所有人,而且没有绕过林巧娘横在腰间的勾扁担,不小心带动妈妈推起磨来。林巧娘差点摔倒,没好气地说:“总是毛手毛脚的,赶白帽子啦!”杨孝军赶紧刹住脚步,扶稳妈妈,苦笑道:“妈!出了么格事啦?不会真是赶白帽子吧。”
已经八十五岁的老皇帝杨忠义正在解手,听见孙女的呼救声,两手竟忘记了拉裤链,关“前门”,而是勾起手指头赶紧掐算起来。他掐算了三遍,脑壳还是摇着说:“不可能的,今天的日脚那么稳,不会出么格大事的呀?唉——管他呢,就是出了么格大事,也是对门岭上火烧山,与我卵相干呢!”他弯腰揭开藕煤灶上的风门盖,用火钳夹开铁片,见藕煤芯红亮起来,才拿过沙罐,倒去残茶,用水洗洗后,放进一大把土茶叶,然后加满水,坐上藕煤炉,再将一个小方桌罩在藕煤灶上。这藕煤灶是老二崽杨孝秋专门为他设计的,在湘南传统的地灶中央镶一个钢壳夹耐火材料的藕煤炉,并接一根铝管伸向墙角的铁罐中,火大火小可以任意控制,白天黑夜不缺热水。杨孝秋还配了一个小方桌,既可吃饭,又可打牌,更方便老爸抽水烟。俗话说,热天风亲,冻天火亲,这样就解决了老人家冻天生活中的一大难题。这样的藕煤灶在杨家湾是独一无二的,只有他老皇帝才有资格、有本钱享受这样的福气。山里人几乎都是柴灶,烧柴只出力不花钱,而且茅草稻杆猪牛粪都可当柴,只是烟得难受,脏得难堪,山里人从黑屋子走出来,几乎眼睛是红的,脸色却是黑的,抓出来的鼻涕、吐出来的口水都是墨黑的呢。
此时,忠义老皇帝转到靠窗口一面,在大板凳上架起二郎腿坐定,端过圆盘放在小方桌上,左手捧起像酒樽一样的黄铜水烟壶,右手将烟嘴抹了一下,才拧上一粒黄豆大的、金黄色的鸡尾子土烟丝,压进烟窝里,然后点燃一根香棍大、两三寸长的榜纸纸媒。老皇帝迷上老花眼,一吞一吐地吸着烟,耳闻着水烟壶腹中奏响的波浪曲,享受着鸦片鬼一样的乐处。尽管外面的波涛声一阵紧似一阵地传来,在宽敞明亮的房屋里回荡着,他却像是一心只抽神仙烟,两耳不闻窗外事,外面的喧闹声,全然只当是一种奇妙的伴奏。

 楼主| 发表于 2014-10-28 11:53:23 | 显示全部楼层
[ysysyan_chaptitle:第一篇  土[2]]

[二]
鹤颜银发的杨忠义,是远近闻名的阉匠王。山里人对所有工匠的排位,一阉二补三打铁,因此阉匠是山里人最羡慕、最尊敬的手艺人,况且是阉匠王呢。因为阉匠是专门对付牯牛、脚猪、骚鸡公的,也就成了细把戏、特别是伢崽最惧怕的人,他们听说阉匠师傅来了阉鸡鸡,吓得屁滚尿流。爸爸妈妈在跟前,他们就往大人怀里钻,爸爸妈妈不在跟前,就往门角落里、柴草堆里钻。他们根本没想到,也顾不上,这样更容易让阉匠师傅捉到小鸡鸡呢。
杨忠义当阉匠几十年,得到了师傅的真传,炼就了一身绝活。人家阉牛,或挖四个坑,引诱牯牛把四只脚陷进去,或几条壮汉用绳索将牛拉倒,再用几根杂木杠子压住水牯的脖颈,才动手阉割。而他阉牛,不费这些神,只牵着牯牛兜几个圈,然后一口神水喷到牯牛脸上,手起刀落,牯牛的一大捧睾丸便落在了他手中。至于阉鸡阉猪,那更是小菜一碟了。不仅如此,就连他的阉匠王位置,也是因为救师傅显示出了超人的本事而得来的。
那次阉牛时,水牯牛与血气方刚的后生崽一样,也不听话,它见到白晃晃的刀,红艳艳的布,不但不惧怕,而且闷着一对锋利的角撞过来,师傅自格变成了大牯牛,四脚朝天。水牯牛正要将铁柱一样的右脚踏上师傅的肉身,只见短小精悍的杨忠义猛然钻到水牯牛的肚皮下,左肩扛住了牛脚,双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时,顺势将水牯牛阉了。从此以后,杨忠义声名大震,甚至比师傅的名气还大了。从铁蹄下捡回一条老命的师傅,也就借梯下楼,把一副秘诀连同那杆三尺三长、玉石嘴、黄铜锅的竹烟筒传给了关门子弟,自格洗手不干了。杨忠义凭借这手绝活,解放前夕在全县举行的阉艺比武大会上,夺得了头名状元,成为名副其实、远近闻名的阉匠王。
土改反霸时,山里人惧怕诡计多端、手段毒辣、杀人不眨眼的地主恶霸,一直推崇杨忠义当农民协会主席。盛情难却,仅仅四十多岁的杨忠义把手艺传给了刚长成人的老二崽杨孝秋,走马上任当上了农村基层干部。从此以后,初级社,高级社,人民公社,“四清”、“文革”,杨忠义虽然没有当过么格大干部,小干部却一直没有离过身。后人有时奇怪地问他:“你老人家怎么是条泥鳅,而不是一条鲤鱼呢?”杨忠义往往苦叹一声说:“唉,命该如此呀!”或者摇头晃脑道:“小人难防啊!”原来,他曾经被安排到隔壁乡粮站当主任,可当时父亲长期卧病在床,吃喝拉撒都要人照顾,母亲忧心忡忡地问道:“义崽呀!你真要去外面?”杨忠义说:“恐怕推不脱,这是上级组织的决定。”母亲轻声叹了一气道:“唉!眼下解放了,有了田土山,在哪里做事不是一样。”杨忠义就说:“这些都是党领导人民得来的,我们不能翻身忘本,必须保卫这些胜利成果。”母亲只好说:“去吧去吧,自古忠孝不能两全啊!”以后,母亲每天含着两滴眼泪,最后眼睛都睁不开了。作为独根苗的杨忠义,不得不请求组织上放他回老家,却被狠狠批评了一顿。一气之下,他卷起铺盖擅自离职,为此不但丢了官,而且还受到行政处分,连入党的事情都泡汤了。不过,杨忠义因此也获得了孝子名声,赢得了后来的公社领导和地方地境社员们的心,重新当起了生产队、大队的干部。按说,在熟人熟事的地盘上,更加容易施展才华,显现本事,步步升高的,可在那些运动不断的岁月里,这次中明枪,那次伤暗箭,他便像一条苟延残喘的草鱼,浮在水面上,随波逐流。升官发财无望,杨忠义又暗暗研学了山里盛行的东西,看风水,起八卦,做礼师,唱夜歌什么的,三教九流都会一点。人家说艺多不养家,他却一辈子吃的耍手饭。由于这样,杨忠义也不是很后悔,他说:“要不是百事孝为先,要不是奸佞害忠良,我早就‘鲤鱼跳农门’,‘吃上国家粮,住上干部房’了呢!”
杨忠义一辈子当的官虽然不大,威望却是不低,而且年事已高,辈份却不高,弄得地方地境的人不晓得怎么尊称。
山里人尊敬老人家,一般按照排行辈份称呼“爷爷”、“伯伯”、“叔叔”的,可这也有些特殊情况,很是不便,弄巧成拙,往往带来尴尬,甚至惹出矛盾是非来。
称呼自家的长辈,那倒无可非议,长辈长者多了,排个一二三四也就没事了。比亲爷爷大的就称“大爷”、“二爷”、“三爷”…… 比爸爸大的就称“大伯”、“二伯”、“三伯”……比爸爸小的就称“大叔”、“二叔”、“三叔”…… 比爷爷、爸爸小,而且在同辈人中年纪最小的就算“满”——“满爷”、“满叔”什么的。可同宗同族的同辈人,总不能全部排个序。湾大了,同辈人多了,更难以排出序号来。于是,称爷爷、爸爸的堂兄弟,前面只得加上名字,再尊称,诸如“张三爷爷”、“李四伯伯”、“王五叔叔”什么的。这样问题就出来了。有一次,小钕生见到杨忠武,亲热地叫了一声“忠武叔叔!”而且毕恭毕敬地行了一个鞠躬礼。没想到热脸贴了个冷屁股,杨忠武一甩手骂道:“叫了名字,还叫么格叔叔,死了教呢!”弄得小钕生面红耳赤直想哭。陈玉秀见状拉过满崽,就问杨忠武道:“他大叔,我满崽尊敬你,你却老虱婆当不起大将军,真是不识好丑呢。”她气不打一处出,索性还补了一句:“我满崽娘老子是死得早,缺少教养。你几十岁了,吃的是饭还是么格?”她没有把“屎”字说出口,算是给对方留点面子呢。“杨家湾这么多‘忠’字辈的伯伯叔叔,不先叫个名字,晓得叫的哪个呀?”一串连珠炮放的,杨忠武不知所措,只好说:“那就别称呼,叫名字好了!”陈玉秀就指导着杨忠武对小钕生说:“要得!满崽以后见了这个人,就叫‘忠武’,‘忠武!’记住了吗?”又敲杨忠武道:“这可是你教的,以后你可不要再骂我满崽‘死了教’哟!”
再就是一公之后的兄弟姊妹多了,老大与老满本来就相差十几二十岁,代代相传,有的生儿育女早,有的传宗接代晚,这样过去几代人之后,就会出现年长的不一定辈份大、年少的辈份反而高的现象,见面后相互不晓得怎么称呼恰当呢,多尴尬呀。这还不算,山里面的小杨村,同辈人的年纪比杨家湾好些晚辈还大,这样每到清明节开祠堂门联宗祭祖,杨家湾的小字辈不但洗手吃现成酒,而且还得坐上席。而小杨村的老人家不但坐不了上席,而且还得当下人做杂事。于是小杨村的家门觉得太不公平,就另立祠堂重修族谱,从此以后他们就与杨家湾同祖不同宗了。再说杨家湾吧,像杨忠义,比好多晚辈的年纪还小,那些晚辈见到他就为难了,不晓得如何称呼。要是一般人,又是同吃一井水,同敬一个祖宗,抬头不见低头见,混得滚瓜烂熟的,直呼其名就是。可杨忠义是阉匠王,是老人家,还是老干部,应该高看一等,倍受尊敬才对呢。好得山里人聪明,为了不失礼仪,又给对方面子,只好以“家门领头”、“他老兄”相称呼。有的还别出心裁,以“老干部”、“老皇帝”的尊敬。每逢这时,杨忠义对称他“老干部”的人说:“莫这样叫嘛,么格老干部?黄泥巴土一捧,糊不上墙,不中用,没出息!”而对称“老皇帝”的,他心里虽然欢喜,却不敢妄自尊大,就说:“不敢当。芳基叔还在世,哪个敢称老皇帝!”可不是嘛,杨芳基在世时,他只能当“小皇帝”,杨芳基去世后,他才能继承杨家湾“老皇帝”的尊贵封号呢。
杨忠义一辈子吃的耍手饭,一生受到乡亲们的尊敬,家里用的水烟壶像是皇帝坐金銮殿时手中捧着的玉玺,湾里人遇上么格为难之事,往往见他在睁眼闭眼的一吞一吐中,便会想出锦囊妙计来。外面用的竹烟筒,既像是受到皇封的尚方宝剑,更像是佘老太君的龙头拐杖,只要他捧着竹烟筒金口一开,湾里人便会一五一十、老老实实地去“遵旨”而行。可是到了近十年,老皇帝觉得这两样铜器宝贝似乎都生锈了,越来越不灵验了。那一年,大队党支书找谈话,要他让贤,他想来自格已经七老八十的了,不可能像佘老太君那样,百岁老人还挂帅出征,只是他执意要将生产队的帅印交给记名崽杨孝钕才放手。可这小东西刚接手,就将生产队的田土山全分光了,集体的家当全卖完了。集体没有钱了,广播都没人开了,党的政策听不到,花鼓戏也听不到了。杨忠义气得胡子头发根根竖起来,扬手要用烟筒脑壳挖死“败家崽!”老实巴交的杨孝钕就耷拉着脑壳、哭丧着脸说:“干爸爸哎!哪是我?我哪有这么大的能耐?上面在压,下面在拱,您讲怎么办?您个子不高胚子大,天塌下来顶得住,洪水来了堵得住。我比您细小一围,嫩竹扁担一根,去顶,去堵,不是死路一条吗,您不心疼我妈却舍不得呢。”杨忠义冷静的一想,也是委屈了记名崽,天大容天,天要变了,哪个阻挡得了?天要塌了,哪个又顶得住?可无论老天怎么变,人只要活着,还得生活,还得走路,还得做事,作为山里人,不就是一日三餐的生活,不就是翻山越岭的路,不就是泥里水里的事吗?
眼下倒好了,政策一放开,山里人就像打开了门的鸟笼子,身上有毛的鸟都飞走了,笼子里留下的,不是还没有长毛的嫩鸟,就是脱了毛的老鸟,还有就是虽然毛多,却是正在、或者准备拖儿带女的雌鸟。让杨忠义更为恼火的是,外人管不住还有情可愿,家里人也管不了了,自格屋里的人飞得最快,飞得最远,有的飞出去后再也不进笼子了,气得杨忠义干瞪眼,欲打欲杀都寻不见影子了。这么一来,山里尚好的田不长禾了,土不长菜了,山不长树了,而变成雪山草地了。那些先前用肩挑背扛、“小车推出来”的“跃进渠”、“四清湖”、“文革水库”之类的水库、水塘和水渠,也装不满水、养不活鱼了。眼看着一天天延伸、一片片荒芜的肥沃土地,眼看着一天天暗淡、一块块损毁的光鲜颜面,杨忠义觉得刀剐肉痛。只不过这么一来,山里人家的生活倒是越来越好了,几个崽女家里更加鸟铳换大炮——今非昔比了,自格也从糠箩里跳进了米箩里,想荤吃荤,想素吃素,要棉有棉,要单有单,脚烟变成了鸡尾子,粗茶变成了尖叶子。老皇帝终于认识到世道确实变了,手中的老黄历再也翻不得了,过年时门口也贴上了“翻身搭帮毛主席,致富感谢邓小平”的对子。只是管不到人,管不了事,也没有几个人、几多事要管了,心里有些失落感,似乎觉得自格虽然重了好几斤,却矮了好几寸。没人管,没事管,也就懒得操空心,管闲事,落得个逍遥自在,不是看人打扑克,扯字牌,就是给细把戏讲古论今,摆龙门阵。一天到晚还少不了田埂土墈山路上转悠几圈,遇上嗜好相同的熟人老友,就坐下来吃几锅烟,扯一阵闲谈。当然,若是有人请主事管事,老皇帝也会像开了光的神佛一样,有求必应。
可不,忠义老皇帝正在吞云吐雾时,林巧娘丢魂落魄地闯了进来,语无伦次地急促道:“您这个老皇帝,怎么得了呀!出大事了!人家在上吊,您还在耍秋千!还是记名崽,还是亲孙女,您装聋作哑当外人啦?”一串连珠炮的浓烟,呛得老皇帝只有出的气,没有入的气。本来,忠义老皇帝心中的那一面鼓,一直在擂着,而且越来越响,盖过了水烟壶中的沸腾声,好几次他想出门看个究竟。只是放不下二郎腿,挪不动八字脚,因此尽管屋里烟雾缭绕,呛得他咳嗽不已,手脚抓在了一起,却还是没有放下架子来,纸媒燃完一根又点一根,浓茶灌了一碗又一碗。林巧娘一现身,忠义老皇帝故作惊讶,连连问道:“么格事啦?么格事啦?”扫开圆盘,拖出竹烟筒当拐杖,甩动着银发白须出了门。一路上,他左手依然掐算着,嘴边依然念叨着:“不可能嘛,今天的日脚稳,不会出么格大事的呀?”
 楼主| 发表于 2014-10-28 11:55:21 | 显示全部楼层
[ysysyan_chaptitle:第一篇  土[3]]

[三]
湾里人不约而同地聚集到西头的樟树下。杨家湾虽然不小,也有几十户几百人口,可在杨柳乡只能算是小村庄了,这一带几百户几千口人的村庄都有呢。眼下乡村大多数人外出打工去了,杨家湾留守在家的就这么几十个人,还是老人妇人病人和细把戏。三岁的小鳅鳅在杨喜姑的怀抱里,双手胡乱地抹着脸上的脏水,仍然不停地哭道:“我要奶奶!我要奶奶!”惊魂未定的杨喜姑一边摇着小鳅鳅,一边断断续续地介绍道:“清晨,我去山里面收山货,还碰见孝钕叔骑上摩托车出门,他嘴上没有讲么格,脸上也看不出么格。可回来时路过这里,却听到小鳅鳅爬在地上咽咽呜呜地哭,我进屋一看,差点儿没被吓死!”她手指着屋里说:“你们去看啰,床上困一个,地上躺一个,满屋子乱七八糟的,农药味呛得不敢出气,不晓得出的么格事呢。”门口坪里这些连见到一条蛇、一只蜂也怕得魂飞魄散的妇幼病残,听说一下子倒了两个大活人,哪里还敢跨门槛?他们围成稻草垛,还觉得像筛糠一样,浑身颤抖不已,偶尔抬眼瞧见屋后那五蔸肃立默哀的棕榈树,心里还会猛跳一下呢!只是又不好意思躲回家去,只有笼着手围在樟树下,心神不定地东拉西扯起来。这个说:“难道是家娘媳妇闹出事啦?不会的呀!人家家娘媳妇几年来都是一根喉咙管出气,可以共穿一条裤子,从来没听见她俩讲过对方的丑话,更不可能吵嘴打架呀!”那个道:“就是辣妹子敢下手,玉秀嫂也不敢的。平常媳妇有时无意地讲出一句过头话,做了点过份事,家娘在外头还得拿一片樟树叶子遮住呢。”又有人猜测道:“也许是芋头脑壳硬起来了,两口子闹得凶,辣妹子气不过,吃了农药。妈妈为了保住崽,替崽顶罪,也就跟着吃了药。”又有人否定:“杨家湾就这么大一个地方,煮饭炒菜都闻得见香味,他们若是闹得凶,寒露风早就吹遍通湾了呢!”就有人帮腔道:“可不是嘛,人家喜姑刚才还见到孝钕出去,也没有发现哪里不对劲嘛。再讲,要是在家里闹了么格事,晓得要出事,他还有心思出门做事吗”……
外面的人议论不休,目光都穿过楼房的前门,盯着房门,等待着里屋的杨孝军带来消息。
二十五岁的杨孝军,是来到现场唯一的血气方刚的后生崽。他一米八的大个子,光光头,招风耳,浓眉牛眼狮子鼻,一身装满热血,尽管已过寒露霜降天,白日还是袒胸露背,早晨也只穿一件印有“云岭三中”的运动衫。他打起飞脚来到现场后,二话没说便跨进了杨孝钕的房屋里,跪地大叫一声:“婶娘——娘啊!您是怎么啦?”便将陈玉秀搂在了怀里,右手试了一会鼻息,又把了一会脉博,还翻开眼皮嘴唇看了看。见床上还躺着一个,他同样过去试了鼻息把了脉,查看了眼睛嘴巴,才摇头晃脑失望地转身过来。猛然一抓脑壳,想起在学校学习的急救知识,他赶紧将陈玉秀平放在地上,顾不上许多,便口对口,双手按住她的胸部,配合着做起人工呼吸来。见还是没有出现奇迹,他只有重新抱起婶娘,急匆匆地走出门,径直走到杨忠义老皇帝跟前,心怀希望地说:“我婶娘还有气,身上也是温暖的,恐怕还有救。”湾里人便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把他们围在中间,希望看到死而复生的奇迹。小鳅鳅一见到陈玉秀,伸长双手哭喊道:“奶奶!我要奶奶!”就要从杨喜姑怀里扑过去。这时,就有人七嘴八舌地建议道:“千万莫乱动,把一口气摇灭了就麻烦了。”“快按人中,把气吸上来。”“地上冰冷的,快抬到床上去……”刚刚赶到现场,还在一边扣衣服、一边捋头发的乔金娇眼珠子骨碌转着,一咬大金牙,吐出绝招道:“赶快!灌肥皂水。万不得已时,还得灌大粪,逼她把农药呕出来,就没事了。”杨孝军又对着陈玉秀的鼻子,深吸了一口气说:“乌鸦嘴!婶娘绝对没吃农药,灌么格大粪肥皂水啦?”忠义老皇帝听说陈玉秀并没有吃农药,长长地嘘了一口气,一捋银白胡须,抬眼寻找道:“叶医生呢?快找银花,孝辉也行。”林巧娘微微闭上跳着红筋的眼睛,勾起手指数道:“今日是九月二十六,那两娘崽肯定不在家。”
叶银花就是原来杨家大队的赤脚医生。
当时的杨家大队有两个“赤脚医生”。一个男医生是山里的老郎中杨忠诚,他虽然没有正规学过医,可祖传的、加上自格六十多年的积累,满肚子的秘方偏方,杨柳公社的山山岭岭,哪座山上长有么格花草树木,哪一朵花、哪一片叶、哪一种皮、哪一条根有么格作用,都在他心里装着,方圆十几里都称他为“土郎中”。一个眉清目秀的女医生叫叶银花,是杨孝钕的同学,也是他的前妻,后来虽然改嫁了,老公也是本大队的一个退休教师。叶银花初中毕业后才十四岁,大队就推荐她到公社卫生院进行正规培训,成为西医“赤脚医生”。
如今的村里早已没有了村部,村部与小学合在了一起。也没有了合作医疗站,“赤脚医生”这一特定的职业身份早已面貌全非,“土郎中”已经作古去了,叶银花见政策好转,把药箱传给了继崽杨孝辉,自格随着老先生住进了县城,开了一个私人诊所,享受新生活、追求大财路去了。
眼下村里唯一的医生杨孝辉也不是“赤脚”,早已穿上了皮鞋。也不只是杨家村的医生,地方地境逢墟赶闹子,便去设点摆摊、行医卖药。眼下,杨家村周边每隔八、十里地又有一个墟场,都是五日一墟,定期开市,东边逢一六,西边逢二七,南边逢三八,北边逢四九,每月只有逢五、十没有闹子赶,杨医生才有可能在家,才有可能找到人。
林巧娘因此轻轻摇着脑壳说:“叶医生若在家,根本不用叫,早就来了呢。”可不是嘛,湾里人都晓得,叶银花因为与杨孝钕结婚后,肚子就没有反映过,所以一对有情人便分开了。陈玉秀舍不下媳妇的情义,便要认叶银花为记名女,叶银花爽快地接受了。叶银花是个有情有义的妇人,况且还不是一份情义,虽然身份由亲媳妇变成了干女儿,虽然与干娘、兄长不住在一起了,可还是常回家看看,每次还得住上一两晚。甚至杨孝钕后来进城办饭店,听说不但是叶银花出的点子,她还出过力,出过钱呢。因此,有人也在背地里议论说:“杨孝钕与叶银花是离婚不离家、妇娘变成了情人呢!”可议论归议论,当着杨孝辉和他娘老子时,哪个都不会烂嘴烂舌了,反而都讲一些实实在在的好话。叶银花经常来走动,不仅陈玉秀娘崽得了益惠,而且地方地境好些人都得了方便,偶感风寒的,患有老病的,巴肚临产的,都相信“姜还是老的辣,”特别是那些妇科、接生方面的事情,即使杨孝辉的医术比他继母加师傅的叶银花还高出许多,乡下人眼里还是男女有别,还是认为“嫩竹扁担挑不起重担”,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不会叫杨医生,而会请求叶医生帮忙检查一下,并约定么格时候一定过来。这么一来,叶银花不住下的话,白日根本脱不开身,也就难得与干娘拉拉娘女情,讲讲家常话,也就没有达到尽孝的目的。至于与杨孝钕的事是真是假,人家本来就是老同学、原配夫妻、干兄妹,杨孝辉他娘老子都没有屁放,外人为么格要吃自格的淡饭,操人家的咸(闲)心呢?只是,后来杨孝钕与辣妹子再婚后,叶银花慢慢来得少了,这么一来,地方地境好些人都感到不方便了,眼下的困境不就是明摆着的吗?
见众人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忠义老皇帝果断地命令道:“那……赶紧送卫生院!”杨孝军这才一拍脑门吼道:“扎轿!快扎轿!”可只见湾里人都在团团转,你看我,我瞧他,却没有哪个站出来。杨孝军一眼便看出了这些人的心眼,就说:“你们莫要担心钱的事情,有我呢!哪个去,发双倍的工钱。”顿时,只见疤脑壳杨孝益慢条斯理地说:“不是钱的问题,我怕年纪大了,吃不消呢。”杨孝军说:“好啦好啦,就只有这么一些人在家,你们吃不消,还有哪个奈得何?哪个愿去,就快去扎轿!”疤脑壳这才抢先一步,与另外一个小老头从杨孝钕家扛出一把竹睡椅,两根挑稻草的竹蒿,一副竹扁担,用尼龙绳扎起凉伞轿来。
忠义老皇帝睁大炯炯有神的老眼,扫视了一圈,目光再次落在屋门口,这才想起还有一个呢,便问杨孝军道:“狗崽!辣妹子呢?怎么样了?”杨孝军也像如梦初醒,只是他抓着脑壳沮丧地说:“完了!手脚都冷冰冰、硬巴巴的了呢。”忠义老皇帝似乎是在问自格的推算,又像是在问杨孝军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呢?今日日脚是稳的,按理不会的呀?”杨孝军这才将里面的情况有些夸张地介绍道:“腊梅嫂子穿得整整齐齐,绷直地躺在床上,两眼瞪得牛卵子大,还含着血丝。鼻子嘴边流着脏口水,也像有血点。屋里一只农药瓶子开着,还有一只饭碗,一只菜碗,撒满一地的剩饭和米粉鹅肉。”湾里人听着介绍,又开始悄悄议论起来。“看来辣妹子无疑是吃农药死的了。”“这个辣妹子,嫁的这么好的一个人家,穿一身看一套,就是要死了,还得打扮漂亮呢。”“死前还吃了饭,啧!还是米粉鹅肉,好菜啊!”“准备死了嘛,不吃饱,怕变成饿死鬼嘛。”“这么看来,肯定是自杀!”“怎么既没刮风,又没下雨,不明不白就会自杀呢?”“不是说饭菜撒了一地吗?说不定是吃错了么格东西,食物中毒了呢!”
这一句话倒提醒了乔金娇,她肯定地说:“是的是的,就是食物中毒了!”林巧娘瞅了二嫂一眼,走过去帮她把错位的衣扣再扣整齐,问道:“二嫂!你看到啦?”乔金娇反复摸着衣扣说:“看到没看到,可就是那么一回事嘛。你们想想看,米粉鹅肉,这些年地方地境被毒死的猪狗牛、鸡鸭鹅还少了吗?”有人就说:“媒人婆的话,十句难信一句。她是红的能说成黑的,死的能说成活的,婊子婆能说成贞洁妇呢。”人群中就有了嘻嘻哈哈的笑声。倒是忠义老皇帝没有笑,而是想起了这些年山里山外出现的四面点火、八方冒烟的现象,便顺着这个思路说:“也难说,有可能呀。眼下的人想钱都想疯了,明明晓得从盘古开天地,我们这远近十多里只有黄泥,没有黑土,有人却要从这里挖个眼,那里钻个坑,办么格煤矿。明明晓得只有青石,没有矿石,也要打些洞,放几炮,办么格金属矿。这些美梦醒来后,他们还不甘心,就围向国家的大矿抢宝藏,或者把大矿的石头灰沙什么的拉进山里来,用水选,烧火炼。你们晓得不?我们后山那座烂棚子,挂的牌子是么格砷制品厂,后来我听说,那里出来的东西就是砒霜呢!”有人就惊叫道:“么格?是砒霜?!就是潘金莲与西门庆毒死武大的毒药哇!”杨孝军也插话道:“可不是嘛。不讲砒霜是毒药,就是那些烧窑的烟灰飞到哪里,哪里的花草树木都会死光,而且以后也寸草不生。那里的水流到哪里,渣掉到哪里,那一带的东西,都沾不得。我们这里也有人去做过事,听说鸡巴都痒呢。”又有人在窃笑,有人顿时醒悟道:“难怪,我们这山窝里,先前漫山遍野都是牲口,这些年好难养成了,还以为是瘟鬼瘟神多了呢。”杨孝军斩钉截铁地说:“对!这就是瘟鬼瘟神。要不是那里的人围住乡政府,逼迫乡政府把老板赶走了,附近的人也难活成了呢。不过,那一带瘟鬼瘟神的阴魂还没有完全散去,我们还要当心点啊!”林巧娘的火眼又红了,暗自伤神道:“难怪,我那苦命的翠妹崽也许不是吃的农药,而是这种砒霜?”乔金娇这时手锄着头发一扬头,理直气壮地说:“你们听到了吧,相信了吧,我这个外甥女说不定根本就不是自杀,而是吃了么格沾了毒药的东西,也许那只鹅就是被毒死的,才会月光对十五,碰巧也把人给毒死了。”就有人又重新拾起乔金娇的点子说:“还是灌一碗肥皂水,或者大粪试试看,死马当作活马医,说不定弄巧成拙呢。”林巧娘就瞪着火鸡眼骂道:“灌你个脑壳呢!人家自格倒是梳妆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你还让她弄得一身邋遢死的去见阎王”……
这边两个小老头虽然扎好了凉伞轿,却并没有起肩。疤脑壳伸手说:“哪个负责给……”杨孝军蔑视了疤脑壳一眼,上前抄起轿子一头,叫另一个小老头道:“真是的!做买卖也是货到付款嘛。我们走!不会少了你的钱。”疤脑壳这才一步跨进轿井眼里,说:“分东西还讲究个先来后到呢,我们扎的轿,凭么格让给你!”便与杨孝军争抢起担子来。忠义老皇帝见这种情况,轻声一笑道:“狗崽,给他们去吧,你留下来,还有好多事呢。”杨孝军虽然把扁担交给疤脑壳,却坚定地说:“不行!我必须去安排好,莫让有的人谋财害命,弄得个人财两空。”就叫两个小老头抬起凉伞轿上路,自格打起飞脚跑回家,拿了一大把钱,才追赶上去。望着杨孝军虎背熊腰的背影,杨喜姑一双丹凤眼闪闪发亮,感慨地说:“这只哮天犬,对他婶娘真好!”“那是当然。”林巧娘瞅着这位大孙女的痴情目光,心里叹道:“唉!假若不是同一个祖宗的后人,不是叔侄关系,该是多么般配的一对啊!”



 楼主| 发表于 2014-10-28 11:56:36 | 显示全部楼层
[ysysyan_chaptitle:第一篇  土[4]]
[四]
杨喜姑比杨孝军虽然小一辈,却大一岁,严格地讲,一个岁尾生,一个岁头养,只有大几个月,可算是真正的青梅竹马加老庚呢。
杨孝军与许多细把戏玩不来,却喜欢与杨喜姑玩耍。她跳绳,他跳屋,她踢毽子,他打陀螺;他教她滚铁环,她扶他踩高翘;下五子棋时,他俩一人一头;学着大队宣传队唱歌演戏时,他俩手牵着手;做老鹰抓鸡的游戏,他做老鹰,她与其他小伙伴当鸡……
杨喜姑也喜欢与杨孝军在一起,特别是出门做事时,总希望有杨孝军在身边。杨喜姑从小有痛心,爱劳动,帮助家里减轻负担。一双草鞋,一把勾刀,一个背篓,经常与她作伴。可毕竟年纪小,又是一个妹崽,一个人上山,怕呢?因此每次都希望有伴,他就很乐意做这个伴。她背上背篓去扯猪草,问他去不去,并不想做事的他就会马上系上勾刀,随他一同去砍柴;她要去看牛,他就会一起去看鸡。她晓得他胆子大。到那些死冲万岭的山上砍柴割茅扯猪草,经常遇到虫呀蜂呀蛇的,听讲山上还有野猪豺狗老虎,好多地方有鬼,还是吊死鬼、产后鬼、水浸鬼、剁脑鬼、打靶鬼什么的十相鬼,遇上了可会丢掉魂魄的。可他不怕,说是遇上了就打。因为很多东西,他也只听大人们讲过,并没见到过,恐怕都是吓细把戏、胆小鬼的。他还说,听妈妈说,好多野物,你不去惹它们,它们也就不会欺负你。遇上了能绕就绕,绕不开就打,打不赢就躲,就跑。害怕鬼时,解开衣服上面的扣子,魂魄就会自格进去,丢不了的。有一次看见茶树上长着一只蚂蚁窝,他就爬上树把它捅了下来。结果他下树时还没有蚂蚁掉的快,身上顿时成了蚂蚁窝,她帮着捉也捉不完,还挠得一身痒痒的。他觉得好有味,又确实难受,见旁边有一口水塘,想都不想便“扑通”跳了进去。蚂蚁浮了上来,人却不见了踪影,吓得她大声哭喊起来。直到他冒出头来,呲牙咧嘴地笑着,她那颗心才慢慢放下去。
其实,杨喜姑既喜欢与杨孝军在一起,又惧怕他拉她做坏事。他见大人们烧砖瓦窑,也模仿着在田埂土墈塘坝的腰间凿一个洞,自格用火柴盒做砖,用水笔筒抹瓦,却要她去拾柴火,偷煤块,然后一层夹一层地装窑,一步接一步地烧窑,封窑,洇水。每次被人发现,他倒是能够撇开她,一口咬定是自格一个人干的。他虽然关了黑屋,可家里被罚了工分,杨忠武还要拿他出气,只是他皮厚,先是仰着脑壳、翻着眼皮挨骂,见爸爸要动真格的了,他才鬼喊鬼叫着跑开找爷爷,找妈妈。
更让杨喜姑生气的是,与杨孝军一起吃饭、一起困觉、一起玩耍的小黄狗死后,杨孝军偷偷从家里抱出一大捆木板木条,连同斧子锯子刨子凿子钉子,仿照大人们给死人妆殓的样子,做成一具有棱有角的棺材,在棺材里装上石灰、块煤、灯草、麻杆什么的,铺上印花床单,放上青砖枕头,将穿好衣服的小黄狗躺进去,再盖上鲜花被,盖棺钉钉封纸口。然后,他将棺材模样的东西扎成八抬大轿,连哄带骗加威胁,找来了湾里十多个细把戏,抬轿的抬轿,没有抬轿的就把木板、脸盆、瓦片什么的当响器,把树叶、草片什么的当乐器,把红纸药当火炮,要隆重地将黄狗送上山。更没想到的是,他自格披麻带孝拜路不说,竟然要她也戴上白帽子哭灵。她红黑不肯,他就张牙舞爪,一连做出卡、砍、杀的动作,真的把她吓得哇哇哭了起来。就这样,一路热热闹闹的场面,逗得路人无不捧腹大笑,都说“还真是一个狗崽,孝顺的狗崽啊!”杨忠武收工回家后,瞅见有人亮起异常的目光轻声笑“老狗牯!”又见杨孝秋妇娘来恶声告上状,气得肺都要爆炸了。可他找遍了全湾通洞,也没有见到独生崽的影子,最后还是在娘老子那里发现了。然而,杨忠武要把独生崽拖出来教训,杨芳基却把孙崽紧紧地搂在怀里,老皇帝说:“孩童之言,百无禁忌。我已经教训过了,你就免了吧。”杨忠武就说:“我的个娘老子哎!狗崽就是让您娇坏了,娇崽不孝,娇女没人要,娇媳妇倒灶呢!”老皇帝就笑道:“啊,难怪你不成器,是我这几十年娇坏了?可我觉得,五六岁的细把戏就能够学么格懂么格,做成那样像模像样的东西,将来肯定比你强呢。再说,就是狗崽有错,也是错在你身上。子不教,父之过嘛。”杨忠武听这样说,想回敬一句“我不成器,就是你之过啰。”话到嘴边却没有出口。眼下他要教训的是跳皮捣蛋的伢崽,非要抽出伢崽身上那一条顽皮的筋,可有老爸老皇帝当挡箭牌,他又无计可施,于是指着独生崽的鼻子尖,恶狠狠地说:“好!你躲,看你躲得了初一,能不能躲过十五。”没想到杨孝军却带着胜利的嘻笑道:“我不回家了!看你找哪个去?你敢打崽,还会敢打娘?”
当然,俏皮的细把戏确实不蠢。随着年纪越来越大,杨孝军慢慢懂事了,也懂情了。尽管杨喜姑对他不冷不热,杨孝军还是一往情深。杨孝军想,要有共同语言,须有共同爱好,于是他更加关注杨喜姑的言行举止。他见杨喜姑的家里,墙上挂满了男女明星的图片,特别是闺房里,几乎被帅哥的音容笑貌所占领,也在自格家里掀起了明星热。爸爸杨忠武见了那些妖里妖气的狐狸精感到好刺眼,就要他全部拿下来,点一把火烧了,换上一些年画风景画电影戏曲图片什么的,妈妈也讲还是那些电影花鼓戏和恭喜发财、年年有余什么的年画好看,可杨孝军硬是不同意,哭丧着脸说:“么格年代了,莫要总是抱着那本老掉牙的皇历不放嘛。新时代的人,就要有新生活,新追求,莫让外人看笑话。你们去老干部伯父家看看嘛,比我们家多得多,而且露得多呢!”杨忠武便特意去堂兄杨忠义的几个崽家里串了一次门,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不仅如此,杨孝军发现老实巴交的堂兄杨孝钕也喜欢剪贴影视明星的剧照收藏起来。一次,兄弟俩在一起欣赏,杨孝军竟然发现了一张叶银花的照片,是黑色的,却涂了一些不太和谐的颜色。杨孝军笑问道:“这肯定不是照相馆师傅的技术,而是你胡涂乱抹的。”杨孝钕的一张脸当时就绯红了,他也不辩解,只是羞答答地说了一句话:“你还小,不懂。”杨孝军就说:“我不懂,向你学习嘛。”于是,杨孝军千方百计想得到杨喜姑的照片,却总是启不开嘴巴。直到初中毕业时,杨孝军鼓起勇气,向杨喜姑求一张照片留念。没想到杨喜姑二话没说,爽快地挑选出一张妖娆明媚的生活照,并且在照片背面写下了一句“请君勿忘我”的话。从此以后,杨孝军经常孤芳自赏,并且将这张照片与那些明星照一一进行比对,觉得杨喜姑比那些美人一点也不逊色,特别是胸前那一对并没有么格过分装饰的小山,那一头用皂角水洗得油亮耀眼的长发,那一双会说话的眼睛笑出来的灿烂光芒,比那些明星强多了。看着想着,想着看着,只觉得下面先是痒痒的,热热的,后来却湿漉漉的了。他赶紧拿眼睛找房门,好得门栓是闩着的,才放心去换短裤子。慢慢的,杨孝军觉得看不过瘾,忽一日在做木工画线时来了灵感,他便用木匠的专用碳精笔开始写生。功夫不负有心人,描画一年半载后,倒觉得有些模样了。那天爷爷杨芳基无意间见到了杨孝军的作品,说着“我狗崽长大了。”对陌生的孙崽看了很久,像认光洋花钱一样。
芳基老皇帝发现了孙崽心中的秘密,便有意观察杨孝军的行踪,倾听各方面的反映。真是眼不看,耳不闻,心不烦呢,原来湾里人好些人早就晓得这一码子事了,有时还拿他们这一对叔侄开玩笑呢,只是若被杨忠义撞见了,便会讨个没趣。芳基老皇帝心想,既然水开了,米也放进去了,就得把锅盖早点揭开,免得生米做成了熟饭,或者烧了锅巴,更会难吃呢。
一次,两个后生伢妹的爷爷在一起聊闲天时,涉及到他们两个人的事情,杨喜姑的爷爷杨忠义说:“那些人尽是胡说八道!姓杨的嫁给姓杨的,不成了畜牲?”杨孝军的爷爷杨芳基就笑道:“老侄崽呀!亏你还是当干部的,国家都解放几十年了,就你的脑袋瓜子还没有解放,眼下外面同姓伢妹结婚成家的好多了呢!”杨忠义就说:“老皇帝您也真是老糊涂了,外面同姓的可不同宗,我们两家可是一个祖宗的后人呢!”杨芳基却说:“国家制定的《婚姻法》有规定,只要出了五服,同姓伢妹也可以成亲的。我们两家刚好出了五服嘛。”杨忠义就有些火了道:“国家是有国法,可那是国家大法,大法管不到小地方呢。你想想看,《婚姻法》规定表兄表妹不能结婚,可好些地方还把老表结婚当作亲上加亲呢。族里还有族规,湾里还有湾规,神仙下凡问土地,地方的事还得依照族规湾规办。在杨家湾,我说不行,看哪个敢翻天?况且喜妹崽是我的亲孙女,她又敢不孝?!”杨芳基听这样说,也就转腔道:“看你气成个冒烟的炮筒子样,也是我们这些老东西在管闲事,开开玩笑而已。其实,就是他们有意,你们同意,我也不会同意的,不讲同祖同宗,还不是同辈份呢。喜妹崽嫁给我狗崽,他叫我‘老爷爷’还是‘新爷爷’?我狗崽叫孝秋‘老兄长’还是‘新丈人’?后生家的其他事可以不管,该管的事可不能装聋作哑犯糊涂呢!”杨忠义这才由怒转笑道:“我说嘛,您这个老皇帝九十年都没有糊涂过,倒是在一餐饭后就糊涂了,连不敬不孝的话也说得出口,原来是套我的口气啊!好一个老不死的叔老!”尽管如此,杨忠义还是不放心,万一两个后生家糊里糊涂地滚到一起去了,将怎么收场?因此,他交代在外做生意的老二崽杨孝秋,千方百计把杨喜妹转到县一中去读书,并且斩钉截铁地说:“你千万莫要一心只顾发家致富,也要留点神看好自家的门,管好自格的人。若是崽女出了大事情,钱赚得越多也于事无补呢,我看你怎样去算清这一笔账!”
直到后来杨孝军好久见不到杨喜姑的身影,也没有得到她的任何表示,似乎觉得这只是自格一厢情愿单相思。加之老爸老妈用“姻缘天注定。”“强扭的瓜不甜。”“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早养崽,早享福”什么的古今规训日夜轮番轰炸,老爷爷还含泪留下了希望看到“四代同堂”完美家族的遗嘱,杨孝军才死了这份痴心,与二伯母乔金娇千里挑一选出来的美女早早结了婚。杨忠义见杨孝军成家立业了,才答应老二崽杨孝秋早就提出的、让孙女回湾里照看自格的建议。
由于这一层微妙关系,林巧娘每每见两个后生家的异常言行,心里总是有一种讲不出口的味道,一有机会,对自格的独生崽总要显摆一下,夸奖一番。此时,她闪了闪火鸡眼道:“我这满崽经常说,在我眼中,最尊敬的是婶娘,最佩服的是孝钕大哥。”说后又凑近杨喜姑的耳朵,神秘兮兮地告诉她道:“你不晓得呢,那年我满崽失手砍死了他爸爸,要不是我师傅拼命护住,依我当时的脾气,他的狗命早就送了呢!如果他对我师傅反良心的话,不成了猪狗牛马畜牲吗?我也饶不了他!”



 楼主| 发表于 2014-10-28 11:57:52 | 显示全部楼层
[ysysyan_chaptitle:第一篇  土[5]]
[五]
林巧娘说的没错。五年前,也就是一九八五年,女儿杨孝翠出事的第二年,老倌子杨忠武也出事了。老倌子是被勾刀砍死的。而且凶手不是别人,就是他们的独生崽、眼下还活蹦乱跳的狗崽杨孝军呢。而杨孝军之所以失手砍死了亲生父亲,却是因为保护爷爷杨芳基。
杨芳基是远近著名的木匠王。木匠的祖师爷是鲁班师傅,在所有的工匠中有着重要的位置,特别是造屋建房,尽管云集了泥水匠、窑匠、铁匠、石匠、漆匠什么的众多行当的工匠师傅,关键环节唱主角的却都离不开木匠师傅。开始是放线竖门,木匠师傅用的墨线要准确,不得有任何偏差,特别“放幅”要适量,不能存私心邪念。因为公厅屋也好,私人住房也好,看起来都是方方正正的,其实不然,都要放幅,后墙比前墙稍微宽一点点,像铲粮食的抄箕一样,藏有招财进宝的寓意。放幅少了,人家招不进财,进少了财;放幅多了,整个湾村的排面便会明显不直,影响整体美感,并且会影响到后建房屋的朝向;如果故意倒放幅,形成了漏财屋,人家一辈子聚不了财,放幅的木匠师傅也会因为做了亏心事,而折阳寿的。中途是上梁封顶,唱主角的还是木匠师傅,而且必须是具有一定功力的老师傅,否则不能、也不敢登上那个高台。新房建成装修,更加离不开木匠师傅。特别是进火前夜,必须请到功底深厚的老师傅,也就是木匠王。因为只有木匠王得到了师傅的真传,请正神,驱赶凶神恶煞,得用法术,使绝招。如果没有这一套过硬的本事,不但请不来正神,驱赶不了凶神恶煞,还会惹火烧身,被凶神恶煞缠住,终生没有安宁日子过了。因此,每建一栋房屋,从放线竖门,到上梁封顶,直至进火赶煞,大红包都是木匠师傅拿,大雄鸡都是木匠师傅吃。而木匠王的称号得来更不容易。杨芳基的师傅带了几十个徒弟,要确定仅仅一个木匠王的位置,又要让徒弟们口服心服,以后还得和睦相处,携手合作,只有通过考试,选出人品好、技术强的徒弟接班。老师傅于是摆开考场,首先让徒弟们用同一种木质材料,每人做一只水桶,一条长凳,分别作上记号。然后将所有水桶盛满水,所有板凳塔起来。水桶存放一天一夜,没有出现丝毫泄漏现象的,算是圆作合格。板凳上面不断加压,出现散架的败下阵,整扎的算是方作合格。如果圆作、方作都合格的仅有一人,那这个人就成了无可争议的木匠王。可往往合格的不止一个,老师傅便召集所有徒弟进行投票,将得票最高的定为接班人,颇有些民主意味呢。
杨芳基就是凭借真本事得到木匠王称号的,得到了山里人特别的敬重。可由于他在地方地境算是年长者,到一九八五年虚龄已经离百岁老人只差一岁了,加上辈份也大,杨家湾眼下独一无二的“芳”字辈,名副其实的老皇帝呢。那些辈份太小的细把戏,见到杨世基要称“老爷爷!”甚至“老老爷爷!”口齿不清,或者记心不好,往往叫出差错来,弄得老人家很不高兴。因此,山里人对辈份大年事高的老人家,习惯上就称呼老皇帝。皇帝多尊贵呀!叫的顺口不会出差错,听的也就没有了意见,皆大欢喜。因此,湾里人,或者杨姓族人都清楚,怎么称呼木匠王杨世基。外面外族人却查不清楚,于是他们就采用一个更加尊敬的称呼,在名字后面加上一个“公”。这样,木匠王杨芳基就被人叫成了“芳基公”,有人叫快了,或者听的人耳背,更多的人是开玩笑,就把“芳基公”的“芳”免了,叫成了“鸡公”。好得芳基公看起来害怕,其实却十分爽快,待人和蔼,怎么称呼并不在意,反而十分得意。“叫鸡公”是山里人对所羡慕的人的一种尊称呢!没有相当威望、相当本事,随随便便的一个人,能够称得上当地方地境崇拜的“叫鸡公”吗?
然而,好汉当头死,将军阵上亡,叫鸡公也有被杀的日子。还是一九六八年,八十二岁的鸡公师傅出门做手艺,却碰上了对头鬼。一次起屋造房上梁封顶时,又轮到木匠王杨芳基唱戏了。他接过大红包封后,马上净手焚香,请神拜师,用九根红丝线将一张画了神符的大红纸围捆在栋梁中央,便带着满崽杨忠武首先登上了公厅屋左边墙顶的台架上。鸡公老师傅将一本旧历书、一个装好了茶叶盐米和三枚铜钱的红布包用顶砖压在中央,四周刮上灰泥,等候座放栋梁。身旁一手拿雄鸡、一手拿爆竹的杨忠武,将一只大雄鸡递给父亲,只见木匠王闭目念叨了一番,手起斧落,雄鸡鲜血飞溅而出,封栋梁的祝词歌声随之唱起——
日吉时良,天地开张。
手拿金鸡是凤凰,拿起金砖封栋梁,
左边封个摇钱树,右边封个万斗仓。
门前出天子,户后出宰相。
……
与此同时,杨忠武把栋梁放正放稳后,一手燃放着爆竹,一手将身边谷箩里的糍粑撒向四面八方。
突然,正在争抢糍粑的工匠们、乡亲们觉得唱封梁歌的声音不太对调了。
封到一来一品当朝,封到二来双喜盈门;
封到三来三阳开泰,封到四来四季发财;
封到五来五谷丰登,封到六来六畜兴旺;
封到七来七星高照,封到八来八方顺畅;
封到九来九代做官,封到十来十房满堂……
众人抬头一望,那只雄鸡竟然在杨忠武手里举着,歌声也只有他一个人在唱。原来,鸡公老师傅被真正的叫鸡公在脑壳顶上啄了一下,顿时头昏眼花,从高台上跌落下来。好得被二楼的脚手架挡住了,鸡公老师傅并没有送命,却残了一条腿。好得杨忠武眼疾手快,接过扬头抽气、蹬腿扇翅的叫鸡公,神不知鬼不觉地拧了一下鸡头,紧接着顺畅地唱响了封梁歌,直到封完后点火烧纸祝道:“金鸡落土,买田买土;金鸡落地,文武及第!”
由于满崽杨忠武的临时救场,才保住了整个木匠队伍、一茬功夫的工钱。也正是这一次的突出表现,地方地境才对杨忠武刮目相看,鸡公老师傅毫不犹豫地将木匠王的绝招传授给了满崽,也遂了自格的心愿,没有让木匠王的位置旁落。
杨芳基没有了吃香的、喝辣的手艺,变成了人也靠拄着烟筒走路的脱毛老鸡公,衣食住行就靠四个崽——忠天、忠地、忠文、忠武了。
四对崽媳妇请了生产队长、又是兄长、还是阉匠王的杨忠义做中人,在老大家商量老父亲的养老问题。国有大臣,家有长子,年近花甲的杨忠天叫大崽宣读了早已拟好的三套方案。一是老父亲选择一个崽家长住,其他三家帮助,除国家那份统销粮之外,每家每年帮五十斤稻谷,五十斤杂粮,十块钱,有了病痛医药费另外平均摊派。二是如果老父亲不愿意长住哪一家,而要自格架灶起火,四家都按上面的标准给足。三是轮流供养,每个崽家里吃一个月。兄弟妯娌还算是开通大方,没有很多意见,只有老三说有些事还得搞细点,可老二说宜粗不宜细,太细了倒不太好办。九十岁的老父亲了,崽媳妇多尽点孝,也是应该的。此外就是满媳妇林巧娘讲了一句:“我看五十斤谷、五十筒米都要得,五十斤谷最多能出五十筒米,可碾出来的糠米,爸爸没有么格作用,我们家都可以喂猪饲狗嘛,就统一过米好些。”也就得到了其他三妯娌的赞同。杨忠义默神很久,觉得要得,说:“你们兄弟妯娌算是孝顺贤达,还是先征求老皇帝的意见,老皇帝选择那种方案,就按照那个方案办。”
兄弟妯娌在中人杨忠义的带领下,齐刷刷地来到住在满崽隔壁的老父亲家。杨芳基听讲后,先是痛骂了自格几句,要不是那次上梁封栋不小心,眼下恐怕还不会成为崽媳妇的负担呢!随后鹤颜大展,像是挂在天空中那一个日头,光芒四射。老皇帝说:“你们有这号孝心,我就满足了。我九十岁就喊得应了,离天远了,离地近了,弄不好今年都难得过呢!义崽你说是吗?男人怕‘九’,妇人怕‘六’嘛。”杨忠义赶紧说:“老皇帝您还在为那事伤心啊!凭叔老这号气色,肯定长命百岁!”兄弟们就开始帮腔了,老大说:“我看还不只百岁,起码一百多岁。”老二说:“像程咬金,九千岁!”老满更是嘣了一句:“干脆!一万岁,万岁万岁万万岁!”老二赶紧蒙住老弟的嘴巴,吼道:“你发癫了!想吃‘花生米’啦?”老皇帝却也哈哈大笑道:“我满崽就是口无遮拦,只有毛主席才能万岁万岁万万岁!讲林彪也是身体健康,没敢讲好多好多岁呢。其实,山中难找千年树,世上难寻百岁人。我们山窝里寿星多,都是搭帮这一方风水宝地呢!义崽你说对吗?”杨忠义因此点头道:“是的是的,风水宝地,祖宗积德。”老皇帝又说:“其实,寿长了要身体好,身体不好就是一个包袱,活着要养,病了要治,眼下我不是成了你们后生家包袱吗?”兄弟们又是异口同声道:“爸爸说的哪里话,您老人家养了我们的小,我们养您老人家的老,天经地义啊!”老皇帝又把目光转向媳妇们,问道:“这些方案,你们都没意见?”他心知肚明,崽孝还得媳妇贤呢。没想到其中三个媳妇都说:“没意见!”只有老二媳妇乔金娇说:“我倒是有点意见。”顿时让满屋的人目瞪口呆。未料乔金娇却笑道:“我想钱粮是不是派少了,家老子过不好日子,那就是我们的罪过呢。”满屋子转眼又哄堂大笑起来,笑得后岭山上的古树都在点头哈腰呢。老皇帝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此时他也就敞开心扉说:“既然我的崽媳妇都这么孝顺、豁达,统一了意见,我也就放心了。我虽然腿脚不太方便,自格料理自格还是没好大问题,那就人生三条路,走中间一条吧。不过,我也实话实说了嘛,粮食由你们派,钱就不用派了。我整天坐在家里,困了有一张床装着,穿不了好多,家里也不需要买么格东西,用不了几个钱。倒是你们家里,没长大的要读书,没成家的要立业,需要大钱花呢。靠你们那点手艺,也赚不了多少钱。这些年,我还存有一些,三五年零花还不会有问题。”崽媳妇被老人家说的,个个心里痒痒的。连中人杨忠义也无不感叹道:“可怜天下父母心呀!”
俗话说,没过三个重阳,算不上一只好猫。世上的崽女对待父母行孝道,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有几个后人不怕背上“不孝”的罪名呢?可心底里都有一种畏惧感,后人不怕一次性的送终,却惧怕长久性的养老,特别是对多病的老人家,心里不嫌不烦、嘴上不骂就算是阿弥陀佛了呢!因此,就有了“久病床前无孝子”的说法。兄弟多了,像手指一样有了长短,况且各人讨进来的媳妇也不是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糍粑,心底里还有自格的小九九,因此又多了一种说法:一个崽好养娘,崽多了挨死娘。天长日久,这一口风平浪静的大塘里,众多的鱼虾也能激起一些微波细浪来,而且一浪推一浪的,甚至还会掀起惊涛骇浪呢。
杨芳基虽然除了腿脚不太方便外,生活基本能够自理。可那时候,山里人家往往是春节过后便闹饥荒,依靠国家的那点统销粮过日子。想外出抓点副业,却指标少得可怜,想多种点五谷杂粮,又怕割资本主义尾巴。乡亲们集体出工挣工分,依靠工分分粮油,基本吃的“大锅饭”,大家都一个样,不饿死,不冻死,勉勉强强维持生命,也就万事大吉了。眼下要供养老人家,更加觉得紧巴了。于是,老大媳妇也经常在默神:“家老子不糊涂,还藏了一笔私房钱。床门前有一箩米,活着才有人理;床门前有一箩谷,死后才有人哭呢。”老三媳妇勾起手指头在算:“鬼呢!他一个老人家,一日差不多一筒米,比我们后生家强多了!”老二媳妇也在心里嘀咕:“老人家吃不完,给哪个了?还不是爸爸妈妈疼满崽,况且近水楼台先得月呢。”老满媳妇也在观察,发现家老子毕竟老态龙钟了,时常犯糊涂,晚上不封火,早起不生火,没有剩饭了不记得做饭,坐上锅了不放水,水开了不放米,放的米也不淘洗,这些事情经常出现,而且经常有一餐无一餐的。有时候饭菜被鸡鸭猪狗撞翻了,或者被猫儿老鼠偷吃了,老人家只有饿肚子。每逢这时,满媳妇林巧娘过意不去,就装一碗饭菜送过去。老人家也不想多吃后生家的,做饭时就多放一筒米,饭菜做好了就装一碗还过去。这样本来是很正常的事,湾里好些人见了,无不夸奖林巧娘是贤媳妇呢。可万一骑马时没遇上、骑牛时却遇上了家里人,他们只见到老人家还礼,却没有见过后生家送情。或者被多嘴花舌的人看见,送果子有减,送话有添,那三家人的心里面难免蒙上一层阴影,媳妇们有时也就对自格的老公讲起。好得男人们还算是通情达理,家里的篱笆还算扎得紧,也没有节外生枝。
只是三年过后,杨芳基显得更加糊涂了,连饭也不主动做了,走路都困难了。林巧娘于是向老公提出建议,改变方式供养娘老子,采用第三套方案。乔金娇当时就阴阳怪气地说:“巧娘真巧呢,有福不共享,有难却要同当了。”林巧娘虽然听出了话中有话,也不想解释,更不希望闹起来,毕竟家丑不外扬嘛。因此,她只有笑着说:“二嫂说的对,既然有难大家伙同当着,眼下有福了,也让哥嫂们都享受享受。”不过,兄弟妯娌客观分析了老人家的实际情况后,还是决定采取第三套方案,轮流送饭,计划做衣,治病的开销另外按实摊派。每个崽家里吃一个月,不分月大月小。至于对老人家的生活标准,也不提出要求,崽媳妇孙崽孙女吃么格,老人家也吃么格,多一副碗筷而已,老人家也不会有么格意见的。
这样倒少了许多猜忌,大家庭又恢复了风平浪静的局面。特别是改革开放以后,兄弟们都凭借自格有一门养家糊口的手艺,带着后生崽女出去谋生赚钱去了。只有老满杨忠武家,独生崽杨孝军虽然成了木匠王传人,自格却想不劳而获,把绝招全部教会了别人,在山里办起了家具厂,自格当老板主外跑销售,妇娘当老板娘主内管财政,弄得娘老子杨忠武都吃西北风了。照杨孝军的话说:跟他娘老子一起,合不来,每天要吵一架,三天要打一架。这么一来,家里对老人家的孝顺,都由媳妇们代劳了。媳妇们都是做家娘外婆的人了,也得给后人作出榜样,因此她们对于家老子也还算是尽职尽责。老皇帝的晚年生活也算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逢人都夸媳妇如何如何贤惠呢。

 楼主| 发表于 2014-10-28 12:00:53 | 显示全部楼层
[ysysyan_chaptitle:第一篇  土[6]]

[六]
时间到了一九八五年,杨芳基九十八周岁寿诞即将到来。山里人算年纪都是按虚龄,九十八周岁就是九十九岁,而且山里人过生日祝寿,也有男进女满的习惯,男人到了逢九的年龄,就得办酒。像杨喜姑这样的后生崽女,弄不明白为么格这样做,就问杨忠义道:“爷爷!怎么男人逢九就得做大生日啦?”杨忠义反问道:“你们老师没有教过吗?”杨喜姑嘟咙着嘴巴说:“老师教了,我还问你做么格?您告诉我嘛。”突然,她灵机一动,激爷爷道:“莫不是爷爷您也不晓得?人家还称您也是老皇帝呢!”杨忠义这才笑了笑,慢条斯理地摆起谱来。“《易经》你晓得吗?卦相有乾坤之分,男为乾,女为坤。所有的卦相都由六爻组成,而每一爻的序号却不一样,乾卦前面是九,坤卦前面是六。男人最好的卦相是‘九五’,不能是‘九六’的满卦,满了就不是好事,就会马上‘亏’了。所以只有皇帝才当得上‘九五之尊’呢,所以男人才怕过‘九’,就想办法先过了生日,跳过‘九’去。同样的道理,妇人最怕‘六’,好些妇人老人家就跳不过‘六’。”杨喜姑听得云里雾里,就说着“爷爷用老皇历蒙我。”小鸟似地飞出门了。
杨芳基的九十八周岁生日是七月初一,老满家刚吃满六月一个月,当日应该是老大家送饭了。林巧娘见大嫂迟迟还没有送饭来,心想是忘记了嘛。转眼一想,家老子马上就是百岁老人了,这样的老人家就像一只熟透了的禾梨,说不定哪时刮点小风,禾梨就落地了。其实到了这般年纪,每一岁都是大生日呢,活一天算一天,吃一餐算一餐。于是,林巧娘就做了一碗切面,还煮了三只荷包蛋,给家老子送过去,还送去了一句“爸爸健康快乐”的祝福。没想到昨晚回家、恨着床板到通宵的杨忠武,早就闻到了一屋的喷香味,可并没有听见老伴叫起床吃饭的声音。于是觉得不对劲,他翻声下床,来到灶屋里,见眼前情形,不由分说,张口就骂:“你也是个吃里爬外的东西!今日初一了,他们不来送,你倒这么舍得败家!”
对于老倌子脾气的突然变化,林巧娘心知肚明。自从去年他们的独生女杨孝翠出事后,外人去了做外司,只有自家人催不回来,一个也没有去,他心里的火气就一直没有放出来过。于是,林巧娘先是劝说,见老倌子油盐不进,也就不劝了,讲得不好,她的好心还会被当作驴肝肺。因此,对于老倌子的无名火,她扑不灭,就躲,三条鱼夹一条给猫吃,图个寂静。面对老倌子的指责谩骂,林巧娘只好装聋作哑解释道:“啊,我还以为今日是三十呢。看你这副鬼样子,就算是多送了一碗切面,也应该嘛。再讲今日是爸爸老人家九十九岁生日呢,难道你也忘记了?”杨忠武火气更大了,简直是吼道:“生日死日,他那么多崽媳妇都死光了?哪个记起了?连应该供饭的也装蠢,巴不得饿死这个老鬼呢!”气呼呼地竟然将父亲手中的碗夺了过来。
“你……你……”杨芳基见眼前站着的不是人,而是红眼水牯,不!是白眼狼。他嘴唇发颤,双手发抖,老泪夺眶而出。
“杨忠武!你也太出格了吧,敢抢你亲娘老子的碗!”
“早就该抢了!我们应该少养,眼下还多养了。”
“为么格你应该少养?”
“忠天大十五岁,忠地大十二岁,忠文大八岁,哪个不多享了好些年的福?他们住的新楼房,哪栋不是老鬼花钱盖的?我就是住旧屋的命,还说要分老鬼的家产。从今天起,要他们还清!就是老鬼死了,我们也只有戴现成白帽子!”
“那你怎么不早讲明?”
“讲明?一人难堵千股水,我一张蚊虫,能够对付他们一窝蜂吗?连你的胳膊肘也会往外拐呢!”
“你……孽瘴!不孝!”杨芳基听不下去,憋足了气才说:“你身上长的反排骨,亏良心呢!不讲你们四兄弟都是我的亲生崽,手心手背都是肉。外人都晓得,爸爸妈妈疼满崽呢。你却目寸光,只看到那几块土砖,几片薄瓦。吃了亏还是沾了光,你们扪心自问,连我狗崽都清楚。咔咔咔咔!”老皇帝说不出话了,便急促地咳起来。
对于家老子没有讲出口的话,林巧娘心里好清楚。老倌子生下来就是一根病秧子,一直到二十岁还没有做过健康人,是家老子央媒,林巧娘过来冲了喜,他才转危为安,由病猫子变成水牯牛的,后来还将木匠王的秘诀吐给了他。至于满崽孝军读书、学艺、办厂,林巧娘都是亲眼所见,家老子没有少出钱支持呢。此时,林巧娘见家老子咳得面红耳赤,手脚抽筋,生怕老人家一口气上不来,便过去给家老子捶背。见家老子不咳了,也不讲话了,林巧娘才走近老倌子,伸手过去,强装笑容道:“拿来,今日就是老大家供,娘老子多吃一碗面也没关系吧。”
“你娘卖乖的!还笑得出口!”杨忠武冬瓜奈不何,找到了芋头婆。他见老伴要来夺碗,便手起碗落,砸在了林巧娘的脸上。林巧娘一声呼救,倒在地上,顿时血流满面。
“老子打死你……”杨芳基一时性起,激尽全身力气,挥舞着铜烟筒,向杨忠武砸来。杨忠武左手接住烟筒,右手拾过一块劈柴,高高举起道:“老东西讨死了!早该死了!我送你上西天!”
然而,上西天的并不是杨芳基,而是杨忠武。林巧娘惊得睁开眼来,见是虎视眈眈的满崽杨孝军,手里还紧紧攥住一把砍柴的勾刀呢。
杨孝军傻眼了。
杨芳基傻眼了。
后岭山上的树木也没有动静了。
林巧娘只觉得天旋地转,只说了一声“你娘老子不孝,你也不能……”又昏死过去了。嘴巴还在喃喃骂道:“满崽……你惹祸……你……不孝!天打雷劈……”

 楼主| 发表于 2014-10-28 12:01:53 | 显示全部楼层
[ysysyan_chaptitle:第一篇  土[7]]

[七]
正从菜地里浇菜回来的陈玉秀听到杨忠武家的惨叫声,肩上的马桶滑落在地。尽管两腿发麻,她也鼓足勇气,闯入隔壁邻居家,扑倒在地,紧抱林巧娘,望着杨孝军,颤抖着嘴唇问道:“怎……么啦?怎……么啦?”杨孝军无比沮丧地说:“我……见爸爸用碗砸妈妈,还要打爷爷,就顺手拿起柴刀,把爸爸砍了。没想到会……爸爸呀!”陈玉秀听后,一颗怀心都要抛出来了。她神色异常慌张,一边听着后生崽诉说,一边满屋张望。耳边响起由轻到重、由疏到密的脚步声,她急忙催促道:“快走!先躲风再说。”杨孝军愣了愣,才撒腿跑出门。
小小杨家湾里像涨潮了,几十上百号人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一些胆大的热心人挤进屋去,查看伤情,试探死活。大部分拥挤在窗口门前,把门窗堵得水泄不通,互相探问着。“怎么回事?满屋的血腥味!”“好像是狗崽将他爸爸杀死了。”“人命关天的事,你可莫乱讲啊!”“不是我讲的,是他妈讲的。不信?你们莫吵闹,她还在讲,还在骂崽呢。”
湾里人晓得个八九不离十后,便三个一群,五个一伙,来到公厅屋里,走廊上,晒谷坪的苦楝子树下,形色不一地议论起来。这个说:“这只哮天犬怎么啦?连娘老子也敢咬,怕是疯了吧!”那个骂:“连狗都不如呢!养狗还可以看家护主,他竟敢杀亲生娘老子,那还了得!”有的说:“我看事情恐怕没有那么简单,忠武叔的脾气、为人,大家伙都晓得,特别是近年来,变得怪怪的,是不是他自格找的祸呢。”有的说:“我也不相信。狗崽对外人都满好的,怎么会杀亲爸爸呢?”更多的人还是说:“无论如何,是家鬼闹家神、土地闹坛神呢!”“亲生崽杀娘老子,猪狗不如!天理不容!”“把这个大逆不道的孽障抓起来,沉塘!”“剁了这个不孝之子,千刀万剐示众!”“把他绑了送公安”……人们便四处寻找起杨孝军来,却没有见到踪影。
陈玉秀与几个妇人把杨芳基、林巧娘抬到各自的床上,赤脚医生叶银花分别替他俩吊上了大瓶子药水。陈玉秀听到外头闹哄哄的,生怕节外生枝,闹出大事来不好收拾。于是战战兢兢地走出阴森森的房屋,轻言细语地对乡亲们说:“你们既不在头,又不在尾,在这里乱嚷嚷,还嫌事情闹得不够大是吗?”有人就说:“不是巧娘自格讲的,是狗崽砍死他娘老子杀家猪嘛。”陈玉秀就说:“她是在说胡话呢!你们不想想看,在这样的场合,不气糊涂才怪呢!我也差点吓坏了呢。”就有人钻空子说:“狗崽既然没有杀他爸爸,逃走做么格?”陈玉秀就说:“我叫他去报案的。屋里除了他一个人是好端端的,其他三个一个死,一个伤,一个昏倒,又没有好多人看见,跳进门口塘里也洗不干净嘛。再说,看你们眼下这副架式,他不避避风头,不被生吞活剥了才怪呢!”有人又问:“那……你看到了?”陈玉秀默默神说:“我不看见,敢在这里胡说八道吗?”她又指着地上的马桶说:“我要是早点回来,这一担娘屋里陪嫁的马桶也不会白白打坏呢!”于是她就向乡亲们解释道:“我刚灌菜回来,见他们屋里在闹架子,可凶呢!也不晓得为了么格事,忠武将碗砸到妇娘脸上,老皇帝拿烟筒要打崽,忠武抢过烟筒又要打娘老子,砍柴回来的狗崽,急忙前去劝住娘老子。两娘崽舞来舞去的,不晓得怎么就将刀舞到了娘老子的脑壳顶上。”有人就说:“就照你这么讲,忠武还是被狗崽砍死的嘛。”陈玉秀不服气道:“那也不晓得。”又转口气说:“就是忠武被狗崽砍了,也不是故意的嘛。”有人就帮腔道:“也是也是,狗崽不去拼命劝架,也许死的就是他爷爷、他妈妈,还多死一个呢!”这时,一向没有吭声的老干部杨忠义讲话了。“好啦好啦!大家伙散了,都回家去吧。公安来了,自然有个说法。”湾里人便带着重重疑团散开回家了。
杨忠义悄悄地问陈玉秀道:“你真的都看清楚了?”陈玉秀瞧了瞧杨忠义,坚定地说:“亲眼所见,亲耳所闻。老伯您见我这一辈子讲过假话没?”其实,她这一次倒有大半是真话,少半也是假话,或者说是点火烧纸送神的话。山里人家出了么格麻烦事,妇人们给山神土地、凶神恶煞、列祖列宗烧纸求情时,说的话无不是求神灵菩萨保佑,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因此,陈玉秀进一步对这位老队长说:“他大伯!你也是老干部了,做官祥情嘛,哪个做崽女的会对爸爸妈妈下毒手?完全是一家人扭在了一起,不小心便把忠武老兄伤了。退一万步说,狗崽伤了爸爸就是不孝,忠武抢他爸爸的饭碗,要打死老东西,那就是孝吗?”“啊——”杨忠义有所省悟,走进了杨芳基的房屋里。他要陪伴老皇帝,安慰老皇帝,当然也想了解了解一些真实情况。
陈玉秀复转身,又进入了林巧娘的的房屋里。她见林巧娘苏醒了,赶快从自家拿来了一个鸡蛋一坨姜,做了一碗汤端到床边,又使着眼色对叶银花说:“闺女,你去经管老皇帝,要精心点,特别叫他少讲话,多休息。唉!这么大年纪了,说走就会走。菩萨保佑,红黑不能眼下走,让家里雪上加霜啊!”
叶银花过去后,陈玉秀见屋里没有他人了,便一边喂汤一边劝说林巧娘道:“嫂子呀!既然事情已经出了,你得想开点,你是一个聪明人,莫要急糊涂了,就半乖半蠢的。人死不能复生,眼下救活的要紧。你这一邱田里只能看到这一根秧苗,可不能叫它荒了啊!再说,狗崽明显是被他爸爸太过火的行为惹火了,其实他是行孝除恶呢!退一万步说,这事不讲还不是崽的错,就真是崽的错,你也要保护独生崽呀!”林巧娘推开汤碗,又咽呜起来,说:“师傅啊!妯娌啊!毕竟我们是三十年的夫妻了,一日夫妻百日恩呀!这个老冤家,对人脾气拐,先前我也是他丁板上的菜,可这二十年再没有了过火行为。不晓得今日是碰上么格鬼了呢!我满崽也是,多疼娘的满崽呀!你就是帮爷爷,帮妈妈,也不能下这号毒手,把亲生娘老子活活落落地砍死呀!”陈玉秀用眼色示意林巧娘莫高声大叫,继续劝道:“嫂子呀!狗崽绝不是想要杀娘老子,而是劝架心急,慌了手脚,无意伤了。可死的已经死了,这里除了你家老子和你自格,还有天知地知,外人都不清楚,我刚才对湾里人说的,也是半真半假呢。如果公安来调查,你不思前想后,把话讲死了,扎成了死结,哪个也难以解开,狗崽就死定了!你好好想清楚啦,自格的独生崽,一条命就攥在你手里呢!”见林巧娘心动了,陈玉秀更进一步地说:“我的好妯娌呀!真的成了人命大案,公安就得验尸。到那时,忠武老兄就得千刀万剐,没有一块好肉身见阎王了呢!”陈玉秀的话,让林巧娘眼前浮现了几个破案验尸的场面。林巧娘登时又急了,连连摆手叫道:“要不得!要不得!老倌子一生吃药打针无数,身上早就留下了几刀伤疤,死后再不能遭这号大罪了!”她缓过神来,才轻声哭道:“老倌子哎!你真冤呢!真造孽呢!”又连连说了几个“报应!报应啊!”这才想起崽来。没见着满崽,她翻身下床,闯出门,四处寻找,撕开喉咙呼喊道:“满崽!满崽!你没有砍爸爸,刚才都是妈妈气糊涂了,胡说八道呢!你在哪里呀?赶快回来,回来料理你爸爸的后事呀!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妈妈我也不想活了——满崽呀!”




 楼主| 发表于 2014-10-28 12:02:53 | 显示全部楼层
[ysysyan_chaptitle:第一篇  土[8]]


[八]
独生崽杨孝军更是林巧娘的命根子。林巧娘的爸爸是杨芳基的得意门生,他感师恩把妹崽许配给了师傅的满崽。林巧娘受父母之命,刚满十八岁就勉强过来了,给比自格大整整十岁的病鬼子杨忠武冲喜。山里人对于久病难医的人,往往使出“冲喜”的绝招来挽救生命,只是对于老少人冲喜的方式并不相同。老人家、或者并不太老的人病入膏肓时,就让他(她)穿上已经准备好的寿服,活人穿死人的长寿衣,以求增加他(她)的阳寿呢。后生伢妹久病不愈时,便采取早日成亲圆房的办法,以求得阴阳两气和谐,让他(她)转危为安、起死回生。林巧娘过来冲喜,就算是杨家的媳妇了,那还是解放前夕。
说来也奇怪,杨忠武经过冲喜,果然转忧为了喜,他身上慢慢有了肉,有了血,肉逐渐多起来,血逐渐活起来,人也显得高大起来。而且不记得么格时候,他一时性起,竟然抱紧妇娘,两个人真正地合为一体了。只是,一对恩爱夫妻尽管如鱼似水,如胶似漆,却是辛辛苦苦耕种十年开外,还是颗粒不收。一日,杨忠武得到过来人的一个绝招,便跃跃欲试,种子刚下田,就迫不及待地抓住妇娘的两条腿提起来,把妇娘倒过去。林巧娘见到老公使出的怪招,感到极为好笑,竟然笑出了一大把浓浓的鼻涕。杨忠武见状,呆了,傻了,张开的嘴巴好久没有合拢来。“难怪,难怪呀!从这里进去的东西,怎么全往那里流出去了呢?真要绝根绝种了!”他气急不过,恶狠狠地将妇娘摔在了屋中间……
人穷怪屋场,无崽怪妇娘。从此以后,杨忠武经常张口就骂,伸手就打。林巧娘受不起折磨,回过娘家,想过离婚,也想过死。倒是家娘善良贤惠,通情达理,成为她的依靠和寄托。每逢崽媳妇闹了矛盾,家娘都会毫不犹豫、毫不装饰地站在媳妇一边。闹多了,她不得不拉出架式来,斥责独生崽道:“你真是长的一副反排骨!要不是我闺女过来冲喜,你早就见了阎王爷呢!我都见不到崽了,你还能够见得到崽吗?”骂后又分析道:“你这个蠢猪脑壳!也不想想看,从小就掉进了药罐子里,我闺女过来时,你脸上就差盖上一张黄纸了。要不是我闺女带来的家运,要不是她带崽养狗一样的调理,你能够有今日打骂妇娘的力气吗?你再想想看,一个二十多年的病鬼子,走路都是歪歪斜斜的,后来虽然恢复了,可花了多长的时间和精力?我闺女不怨你没用,你倒怨她长不出苗,脚不打草鞋,草鞋还打起脚来,真是奇了怪了!”当然也规劝崽媳妇道:“你们还没有七老八十的,急么格?急也不成,要说急,她比你还急呢,男人财为贵,妇人崽为贵嘛。可这又不是想做就能做成的事情,命中有不有后,有多少后人,都得靠上天安排呢。”最后警告伢崽说:“从今日起,你再不好好待我闺女,不和和气气过日子,我就不认你这个崽,只认闺女了。”果然,杨忠武此后收敛了许多,林巧娘的涵养更深了,即使老公有时还堵不住嘴,捆不住手,她也是暗自伤神掉泪,在家老子家娘面前,尽管肚子里装满了苦水,也不让苦水里从眼眶里流出来,清亮的眼睛永远绽放出灿烂的光芒。
长辈如此疼爱晚辈,晚辈更加孝敬长辈,家娘临终前足足倒床半年,吃喝拉撒,请医抓药,煎药喂药,抹身洗澡,全靠林巧娘一个人。尽管家人外人无不对她翘大拇指,可她越来越焦急,越来越内疚,甚至心存一种负罪感。她总是在想,“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不生出个一男半女的让老人家满意,算得上孝子贤媳吗?家娘之所以受到这么长久、这么痛苦的煎熬,也许是在等待满房里点燃香火呢。她想过编造一个善意的谎言,告诉家娘“有了”,让老人家尽快结束痛苦,眉闭眼闭地去见阎王爷,却总是启不开口。她舍不得家娘走,担心家娘离开,尽管家娘早已处于生不如死的状态,已经到了河中间,随时都面临沉没的危险。然而,老人家在弥留之时,也没有责怪她不争气,而是充满信心地说:“闺女莫担忧,我会去求送子娘娘给我送孙崽孙女来。”家娘留下的遗憾倒是另一个,她对林巧娘说:“我今生今世养了六个伢崽,活成四个,就没有想到妹崽。能够得到你这么一个好闺女,眉闭眼闭了呢!”林巧娘听懂了,就忍不住哭道:“妈妈!您老人家放一百二十个心,您百年之日时,我一定会做好闺女应该做到的事情。”
果然,家娘走后,林巧娘与老公商量,并经得老皇帝及兄嫂们的同意,不但承担了丧事四分之一的经济责任,而且林巧娘还要另行女儿的规定祭礼。她尽管父母双全,身穿的孝服上却坚持不挂红。她定制了应该由郎女筹办的一座灵屋,两对金山银山,连同金童玉女、开路先锋、土地公公四尊菩萨。她还配制了一份抬盒祭礼,精制了鲜活的鸡鸭鹅“小三牲”、十海碗供菜,以闺女身份进行家祭和路祭。更为重要的是,山里老人家的“上山运”都希望热闹,离不开两种喇叭。一种是铜喇叭,连同笛子二胡什么的乐器,以及锣鼓响器,铜喇叭不是一支,而是一对,整个祭礼过程可用一支,脱白转红后必须双吹双打。另一种是肉喇叭,即亲人们哭灵,而哭是妇人妹崽的长项,哭灵时最悲痛的莫不是闺女们,办丧事俗称“吃父母亲的肉”,闺女哭灵自然会撕心裂肺呢,林巧娘就准备当好亲生闺女。不仅如此,她还找师傅陈玉秀商量,热心肠的陈玉秀充分理解她的孝贤心情,就出了一个点子,请一班经常在一起替人哭嫁的姑嫂妯娌来哭灵,哪个哭得情真意切,就给哪个发白包。有说请人哭娘没眼泪,可有了这些久经“坐歌堂”考验的乡土歌手,加上哭灵与哭嫁本来就像是一回事,触类旁通嘛。哭嫁是舍不得妹崽离开娘家远走他乡而哭,是长辈哭教晚辈,哭嫁者都升级了。哭灵则是舍不得老人家离开人间奔赴黄泉而哭,是晚辈哭祭长辈,哭嫁者都降格了。请来了众多训练有素的肉喇叭,像是买来了摆满灵堂的热闹货,她们在祭礼结束后,在出殡的一路上,按照陈玉秀的统一安排,各自分工,各自称呼,奶奶外婆、伯娘婶娘、大娘姨娘、姑嫂妯娌什么的哭唱起来,有板有眼,错落有致,此起彼落,经久不衰,“土皇后”的丧事无疑办得相当热闹,哭灵的人都受到了老皇帝的奖赏呢。地方地境的人无不感叹道:“嗨!这个土皇后,虽然没有养出妹崽,却比崽女成群的热闹多了,体面多了呢!”
家娘走后,寂寞感,失落感,忧虑感,恐惧感,一齐向林巧娘袭来。林巧娘一度走不出这个阴影,经常不由自主地暗自落泪,甚至伤心痛哭。而这些痛苦不能给家老子察觉到,更不能让老公晓得,甚至不能让他看出来,只能憋在肚子里。憋得太慌了更加难受,总想找个地方放出来才轻松,林巧娘就来到陈玉秀家,将满肚子的苦水全部吐出来。其实,虽然只有比她大两岁,却经历过多次灾难的陈玉秀,深知这位嫂子的内心痛苦。为了让她能够如愿以偿,早得贵子,陈玉秀已经想过不少办法,只是都没能凑效。
眼看又是中秋节了,陈玉秀从后岭石山上偶然得到的一只野生毛冬瓜,她脑海里顿时浮现出山里八月十五送瓜得子的习俗,便用妹崽杨大花学画的彩笔,在冬瓜的一头画了一张毛奶崽的脸;再用一节五寸长的小竹管插入冬瓜腹腔内,顺着竹管往里面灌水,直到灌满为止;最后找出伢崽钕生的一件旧衣服,抱住冬瓜的下半节,打扮成婴儿的模样。子夜时分,陈玉秀抱着冬瓜毛奶崽悄悄来到杨忠武的房屋里,轻声念道:“种瓜得瓜,种豆得豆,恭喜杨忠武、林巧娘夫妇养一个冬瓜大的毛奶崽!”便将毛冬瓜藏进了顶板床的被窝中,才喜笑颜开地转身回家。
时过半个月,林巧娘起床后觉得天旋地转,昏倒在神龛前,见老公杨忠武出门,便叫道:“满崽呀,妈妈走了这么些日子了,你怎么就不想了,也不问问,与妈妈讲几句家常话?”杨忠武顿时觉得奇怪,妇娘怎么拿出了妈妈的口气来问我,是想借尸还魂、装神弄鬼来管我吧。于是刹住脚步,没好气地说:“你瞎了眼吧!我是哪个也分不清了。”林巧娘还是心平气和地说:“妈妈我眼睛好着呢,看得明明白白。只是你聋了耳朵,听不出生你养你的妈妈的声音了。”接着就把家里的座向朝向,灶火的位置,家具的摆设,亲人的状况,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特别还把他眼下心里在想么格,一天到晚在家里外头做了么格,说得清清楚楚,丝毫不差。更加出奇的是,她把陈玉秀送冬瓜的秘密也描绘得活灵活现。最后还说:“满崽呀!我晓得你与巧娘日思夜想的是崽女,你们放心好了,我已经找了送子娘娘,送子娘娘答应马上就会送来,崽女都有,配得成一个好字。”杨忠武惊讶不已,而且还不得不信。不晓得陈玉秀巧送冬瓜起了作用,还是家娘在阴曹地府疲惫奔波的结果,进入小阳春前,林巧娘终于怀上了。
林巧娘兴高采烈地跑到陈玉秀家,悄悄把发生在身上的事毫不保留地告诉了师傅。陈玉秀一边听一边默神,听完后兴奋地恭喜道:“老嫂子呀!好人有好报,你这个孝女贤媳终于熬出头了呢!”接下告诉她说:“这是你家娘既送崽又送财来了呢。她的魂魄附在了你的肉身上,你就成为半仙之体了。明日是初一,你起床后先洗个澡。穿上干净衣服,在家里的神龛上装一盘神,点一对白蜡烛,装三炷香,烧三刀纸,再在脑壳上搭一块四方围巾,最好是你家娘先前用过的。然后磕头请‘师傅’,可不能再叫‘家娘’了,你就可以给地方地境的人指点一些难解的事,帮助解决一些难解的题了,还可以得到一些外水钱呢。只是这是一种行善积德的事,钱财可不能多收,收多了‘师傅’就不会来了,法术也就不会灵验了。”
第二日清晨,林巧娘依计而行,陈玉秀便伙同一群姑嫂妯娌前来验证,果然灵神。
从此以后,林巧娘做起了“仙娘婆。每逢初一十五,从寅时到巳时,杨忠武家门庭若市,香火不断,财源随之滚滚而来。到第二年,林巧娘果然生下了闺女杨孝翠,一年后又喜得贵子杨孝军,家中的另一路香火也就延续下来了。只是家里配成一个好字后,林巧娘的肚子再也没有反映了。因此,杨孝军更是林巧娘的心肝宝贝,比她自格的生命还重要。眼下独生崽到哪里去了呢?千担禾田里就这一根秧,可不能有半点闪失的呀!
陈玉秀陪着林巧娘,围着老湾新湾、前山后山找了两圈,还是没见杨孝军的影子。直到遇上从乡政府打转身的杨孝钕,晓得杨孝军是在他的提示下,真的去派出所投案自首了,林巧娘心中的石头才落地。可转眼又被提了起来,她担心满崽到那里会受刑法呢,就哭诉道:“满崽呀!你从小到大,妈妈没有点过你一个手指头啊!你怎么受得起那样的刑法呢?”杨孝钕就告诉她说:“伯娘,您放心,是我陪同去的,狗崽属于自首,不会挨打的。”陈玉秀把杨孝钕扯到一旁,问:“满崽你哪这么蠢,把狗崽送到派出所,这不是往老虎嘴巴里送肥肉吗?”杨孝钕就说:“妈!你不是没看见,当时那阵势,他自格不去自首,也会有人报案的。就是不报案,也会给湾里人用乱拳乱棍打死的。”陈玉秀还是不放心,悄悄问杨孝钕道:“那……狗崽都一五一十招了吗?”杨孝钕得意地笑道:“你想想看,聪明的娘还会养出愚蠢糊涂的崽吗?”又补充道:“不过,眼下可能还要做一件事,写一份证词,让湾里人、至少大部分父老乡亲盖章摁手印,才可能保狗崽早出来。”陈玉秀便催促道:“满崽!那你就帮忙写一份呀?”杨孝钕踌躇道:“我不在头,不在尾,怎么写?”陈玉秀便幽默地说:“聪明的娘养出的崽,还会比娘更蠢吗?”就看着满崽写好了一份证词。陈玉秀拿着证词,与林巧娘一道,立刻挨家挨户求人。一时没有找到印泥,陈玉秀就咬出手指上的血,给乡亲们当印泥。
果然,县公安局的下午来调查,杨家湾的人像是统一的口径,都说杨孝军是失手伤了他爸爸的。这么多的人担保,杨孝军又有自首情节,当晚就被放回来了。不然的话,父亲的丧事都没有人料理呢!
杨孝军从公安局回来,还没进自家门,便来到杨孝钕家,拜倒在陈玉秀跟前,激动地叫道:“婶娘——不!娘!您就是我的亲娘,我今生今世不会忘记您的救命之恩、大恩大德的!”



 楼主| 发表于 2014-10-28 12:03:57 | 显示全部楼层
[ysysyan_chaptitle:第一篇  土[9]]
[九]
杨孝军们送陈玉秀上医院后,杨家湾面对眼前的局面,连忠义老皇帝也一筹莫展。他叫孙女杨喜姑给杨孝钕打了电话,便不停地抽着旱烟,老花眼将屋后的一排棕榈树数过来又数过去,数过去又数过来,竭力想着可能出现的情况以及应付的对策。
七老八少则围着杨喜姑,可怜着小鳅鳅这个一下子变成的没娘崽,不时地揩着眼泪。天真无邪的小鳅鳅越是打闹得欢,她们流出的眼泪越多,脸色越是凄凉。
杨喜姑问小鳅鳅道:“你妈妈奶奶是怎么啦?”林巧娘就白了杨喜姑一眼道:“你问他?还不如问我的膝盖头,他连屎臭麻香还不晓得呢!”杨喜姑又问:“鳅鳅,妈妈奶奶哪里去了?”这时,小鳅鳅东张西望了一圈,粉嘟嘟的小手无目标地指着说:“奶奶走了,妈妈在那里。”杨喜姑惊异地发现道:“这个小东西!刚才哭喊时,总是‘奶奶!奶奶’的,没有叫过一声‘妈妈’。眼下回话,也是‘奶奶’在前,‘妈妈’在后。”林巧娘不假思索道:“狗都养得亲,还讲是人呢。他奶奶带崽孙,是捧在怀里、含在嘴里、装在心里呢!”又叹息道:“这么好的人家,打起灯笼火把,天下也难寻几家呀!几年来,家里也没有吵过闹过,怎么就出了这号事呢?”乔金娇就说:“那是玉秀会做家娘,有涵养,有度量。哪像我们这样的人,狗肚子里藏不下半粒胡椒,家里有点么格不舒服的事,不是摆在脸上,就是找个机会、找个人讲出来。好像讲了出来,心里就像解开一把锁一样,轻松了。”又有人说:“其实,再有涵养,有度量,也看得出来。饺子包得再好,也有露馅的嘛。你们感觉到没有?辣妹子刚嫁来那会儿,多勤快!田里土里山上,从天光到天黑,从来没有歇过气。他玉秀婶子想帮忙,还插不上手呢!这两三年,南风转北风啦!玉秀婶日间夜间带毛奶崽还不算,还得起早摸黑忙外头的事。”有人便帮腔道:“也是啊,辣妹子嫁来后,小两口倒把玉秀伯母从老屋接进了新屋。哎?不晓得么格时候,她又把包罐提到老屋里去了。”杨喜姑就说:“这有么格奇怪的。你们这些爷爷奶奶,眼下有几个是跟崽媳妇住一起的?一代人与一代人的生活习惯、接人待客的方式都不一样,看你们这些长辈,穿的衣服还是老掉牙的样式,而且不是青色就是蓝色,即使有朵花也不敢开放出来,生怕显山露水。可如果我们还穿大胸襟、扎带裤,连你们都会笑掉大门牙呢。这就叫做‘代沟’,晓得不?”便有人不同意这个观点道:“我看,说到底还是养了一个崽,她脑壳上才长了一朵绒呢!”有人马上认可道:“也是,男人财为贵,妇人崽为贵。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嘛。”杨喜姑还是反感地说:“我就不相信,女子就不如男人!”林巧娘就笑了笑说:“是倒是这号事,你喜妹崽还没有体会呢。你看有人生了伢崽,外人见面都是‘恭喜恭喜!’见了养女的,只有说‘要得要得。’怕引起产妇和家里人不高兴,只好在后面加上一句话,‘先养女,后养崽,会养呢。要不然,眼下实行计划生育,先养女的,可以养两个,先养崽的,就是一根独苗了。”杨喜姑还是不服气,她在心里说:难怪有些人前面是女不是崽,就十胎八胎地养,非养出个宝贝崽才罢休。就说:“我看都是你们的老眼光。眼下倒是男人不一定比女人强,不信你们默默神,我们湾里,这一块地方,皇帝的女儿不愁嫁。可是,单身公却越来越多,不是吗?”说得好些妇人身上都抖了一下,林巧娘更是吐出了舌头,她们用目光扫过一圈,记起两个小老头已经不在身边了,才窃窃笑起来。乔金娇见争不赢了,说:“喜姑讲的倒也是,眼下妹崽姑娘少媳妇,都找得事到。好些伢崽尽管长得端端正正,就找不到事做,只有在家守马桶。”杨喜姑就鄙视道:“这就叫马屎面上光,肚里一包糠嘛。”林巧娘却还是坚持道:“尽管你讲的豆腐比肉好,可豆腐还是豆腐,肉才是肉。闺女再好总是别人家的,伢崽再差也是自格的。活着养,死了埋,跑不脱,总不怕人家讲绝后的话。当然啰,话又说回来,肉也好,豆腐也好,有比没有总是好,膝下没有一男半女的,那才受气,受欺呢。”乔金娇转眼又阴阳怪气地帮腔道:“说来也是,妹崽姑娘少媳妇,能赚大钱当然好,只不过有的人赚回来钱不是辛苦钱,而是水里的钱,火里的钱,路上的钱,床上的钱,脏……哎哟!”话没说完,那人便大叫一声,原来是被林巧娘踩了一脚。如梦初醒,有人在指手段划脚悄悄骂呢!乔金娇显得不好意思,就抬起脑壳,朝着古樟树骂了一句,“这个死老鸦,还在叫。一两胡椒二两姜,炒起老鸦喷喷香。”杨喜姑抬头一看,纠正道:“那不是老鸦,是斑鸠呢。”乔金娇就说:“斑鸠也好,老鸦也好,它们开口就是咕!咕!咕!我听到的总是苦!苦! 苦!”有人就笑道:“你二婶子还装穷叫苦,杨家湾的人家都没有蜜罐子了呢!”有人还扬起脑壳,高声唱了起来——
        媒婆,媒婆,牙齿两边磨;
        左说男家田产多,右说女年子赛嫦娥;
        臭说成香,死说成活,爹娘公婆昏脑壳。
好些人便鼓掌合声跳起来——
        媒婆,媒婆,吃了好多老鸡婆;
        初一吃了初二死,初三埋在大路坡;
        牛一脚,马一脚,踩出肠子狗来拖。
乔金娇倒也不在意,也张口唱了几句——
         天上无云不下雨,世上无媒不成婚,
         若是媒人都死光,你们就会断子绝孙。
杨喜姑就笑道:“要得要得,以后二奶奶死了,大家伙就这样去给她哭灵。”
“好啦好啦,一疯起来就没完没了!火都烧到眉毛根了,讲点正经事要得啵?”眉头一直紧锁的忠义老皇帝,终于憋不住了,便捋着白胡须过来,要这些婆婆妈妈们一起来预测,一起想办法。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嘛。
婆婆妈妈们收拾起嘻哈舞笑,林巧娘又把话题摆正,说:“也不对呀?要是因为生崽生女,这事早几年就出了。再讲,辣妹子生的正是一个崽,不可能想不开,更不可能她去寻死呀?”有人就说:“是这个理。我看肯定吵了架,而且吵得很凶,甚至打了呢!”林巧娘像是如梦初醒,一拍大腿说:“对呀!昨天夜晚,好像她俩口子是吵架了。”杨喜姑就笑道:“满奶奶脑壳突然发热了呢,昨夜晚又到哪里听壁脚去啦?”林巧娘瞪了杨喜姑一眼道:“鬼妹崽!正经点,不然告你爷爷挖烟筒脑壳!”然后对大家伙说:“你们也不是聋子,就这么屁眼大个杨家湾,尽管这不是老湾里,可还是煮菜闻得见香味,放屁闻得见臭味呢。”见没有人答腔,就笑道:“难道你们都像猪一样,困死了?”杨喜姑也笑了说:“还是满奶奶这只老猪婆精明,把一湾人都骂了。”气得林巧娘叫道:“老皇帝!你孙女没大没小,挖她一烟筒脑壳!”忠义老皇帝摇头道:“你们呀也是,人家在上吊,你们还当是耍秋千。到这时候了,还笑得出口,唱得出声!”他一脸的严肃说:“你们刚才不是讲女人这样好,那样强,眼下就好好想一想,三个女人一台戏,怎么才能唱好这一台戏呢?”就有人说:“主角都还没到场,这戏怎么唱?”倒是林巧娘又打开场白了,说:“我看,趁着外司人还没来,先把亡人装殓好,再将里里外外打扫干净。像这副样子,外司人见了更会心疼,更会生气,说不成会惹成大祸的。”没想到第一个反对的就是杨喜姑,她说:“要不得,要不得。抹了尸,入了棺,破坏了现场,事情就更复杂了。外司人不会答应,公安也不会同意。还是先报案,看来不经过公安局,这案子还会破不了。”林巧娘反过来又不赞成,她想起那年老倌子死后,陈玉秀讲的那一番话,至今不寒而栗。“报公安?要不得。公安一来,就要看现场,还要验尸,你晓得人家家里同意不同意,外司人允许不允许?弄不好就是火上浇油,我们倒是引火上身呢。”杨喜姑觉得这倒是有道理,就说:“其实,报案不报案,也要等孝钕叔回来才能定。因为我们都不晓得,腊梅婶是他杀,还是自杀?要是自杀的话,报案岂不是节外生枝?”乔金娇停了不久的嘴巴又痒痒了,说:“依我看,报案不报案,倒可以缓一步,眼下最怕的还是外司人会不会早晓得。妇人在活一点血,死后满山红,如果他们晓得了,肯定会来打人命官司的。柳家湾可是一个大湾村,比我们杨家湾大好多倍,要是真的来打人命官司,我们这些人,塞他们的牙缝都不够呢!”忠义老皇帝终于捋着胡须,点头笑道:“我这个口甜心苦、八面玲珑的老弟嫂这才是放了一个响屁!”其实,从事情一发生,忠义老皇帝最担心的就是打人命官司,眼下主要是要想出化解的办法来,尽量把后果想得严重一些,把防范的事情想得细一些。于是,他招呼湾里人道:“这里暂时没有你们的事,你们先回家去,将贵重东西收拾好,藏严些,以防万一。要是外司人真来了,他们是不分青红皂白的,你们就不要抢风头,而要忍气吞声,骂不还口,打不还手。他们拿了么格东西,你们记清楚就是。”刚刚受到了表扬,尽管老皇帝是用骂人的词开玩笑,乔金娇又来神了。她对忠义老皇帝说:“我看还是后吃饭,先防噎,得替小鳅鳅找个安全地方,避避风头。”忠义老皇帝再次赞同乔大媒婆的话,就对孙女悄悄地说:“喜姑,你赶快把小鳅鳅送到茶山坳姑妈家去,要她带好,千万不能走漏口风啊!”林巧娘闪了闪亮眼,佩服道:“还是老皇帝想得周到。要是让那些不通皮的外司人把小鳅鳅抱走了,我师傅就是救活了,也会马上死去的。”


点评

拜读此章,问好!  详情 回复 发表于 2015-4-16 17:29
您需要登录后才可以回帖 登录 | 立即注册

本版积分规则

快速回复 返回顶部 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