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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02-12 15: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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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小说] 豆腐店女老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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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5-2-9 08:54:11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中篇小说: 豆腐店女老板 (一) 云岭墟(当地称闹子)后生寡妇艾兰的豆腐店一开,生意便像一团烈火,烧得那些行家里手目瞪口呆,烧得人们好眼热。 好心肠的大婶大嫂子来买豆腐,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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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小说

豆腐店女老板


(一)
云岭墟(当地称闹子)后生寡妇艾兰的豆腐店一开,生意便像一团烈火,烧得那些行家里手目瞪口呆,烧得人们好眼热。
好心肠的大婶大嫂子来买豆腐,人还没进店,泪水倒溢出了眼眶。
“唉!年纪轻轻就守寡,还拖着个嫩毛奶崽,既当娘又当爹,够造孽的呢!”
“可不是嘛。原先好洒脱的一个妇人,眼下忙了屋里忙屋外,忙了日间忙夜晚。是逼的呢。人真是有三分贱体,到哪一步行哪一步呀!”
“是呢。大猛在,丑是丑,身边日子久。眼下没了依靠,自格不忙,哪个替她还债去?唉!妇人命苦呢!”
这些婆婆妈妈先前买东买西,免不了为一分五厘钱地讨价还价,甚至争得脸红脖颈粗。可到艾兰豆腐店买豆腐,却从没讲过价,而且每次得多买点,有时多出了几分钱也不让找补了,说是给细伢崽买粒糖吃。买好豆腐后,她们还得婆婆妈妈地与女老板拉扯好一阵子家常,才含着两颗悲伤的泪珠离去呢。
先前爱困懒觉的后生崽,眼下困不落了。一大早,便敲着海碗,吊起烂铜锣一样的喉咙,老远就叫开了。“打豆腐啰!数量不多,就剩两块了,打者从速。打豆腐啰……”
“短命鬼!”女老板往往用亮眼瞪一下后生崽,接过碗边铲豆腐边笑道:“你就不怕遭雷打火烧?这豆腐是吃的,你爹娘都得吃呢!”
“嘿嘿嘿嘿!”后生崽手抓着乱发,眼勾着女老板,仍然嘻嘻哈哈地说:“嗨!今日你的豆腐哪这么硬,是石膏没有兑好吧。干脆,你做豆腐,我来给你兑石膏。”
“你会兑石膏?”女老板并不生气,反而嘲笑道:“只怕你的石膏不中用,做不出豆腐,只能结成石头,要不就是潲水呢!”
“哈哈哈哈!”逗得旁边的男男女女捧腹大笑不止。
后生崽给笑急了,红着脸大声道:“打赌!今夜晚我给你兑碗石膏看看,如果是潲水,我就变猪;如果是石头,我就是石头脑壳!”
……豆腐店总是荡漾着欢声笑语。

(二)
买豆腐来得最勤的要数汪二华了。
政策一开放,二华就出去淘银子水,很快发了财。他大鱼大肉吃腻了,最近却贪吃豆腐来,他每天来得最早,而且每次为只买一个品种。今天买的水豆腐、豆腐干,昨天就买油豆腐、豆腐渣。来到店里先坐下,要两碗甜豆浆喝着,与老同学女老板东南西北地扯一阵子,才装好豆腐,再捎上一扎豆腐皮、或是一瓶臭豆腐、一袋香豆豉的,扔下一把钱也不让找补,便匆匆出门了。
二华突然变口味,引起了妇娘琼花好反味。好声好气道:“你是得了豆腐痨,还是被兰子鬼勾了魂,不怕吃伤了神?”
“你懂个屁!”二华却嘟着嘴巴说:“吃豆腐好,豆腐的蛋白质含量高,比鱼肉都高。多吃豆腐对身体有好处,你看那些和尚尼姑……”
“哼!只怕你不是想当和尚吧!”妇娘白了老公一眼,道:“还有个好处你怎么不讲?你可以多去看看那个老同学,多与老相好打打讲,多闻闻臭寡妇的尿骚味!”记着,醋劲大发。“哼!想多吃‘打摆子’,身体好,我一个嫌不够,还想贪野草,小心被蛇咬断了腿!”
面对妇娘有醋劲,二华也不在意,仍然心平气和地说:“你可以污蔑我,可不要污蔑别个。人家艾兰是个争气的人,莫看她嘴巴烂,可心肠好、心里苦呢!孤儿寡母的,只靠她没日没夜地磨豆腐卖,赚点钱。我买她有豆腐算么格,就是资助一些不过份。”
“看看看!全是真的啦。这么心疼臭寡妇,全是被妖精迷惑了,被臭寡妇尿灌醉了,竟敢在老娘跟前喷屎喷尿!”琼花见老公毫不隐晦,脸色登时铁青了。她将碗一扔、筷子一甩,大声叫喊起来:“好啊!你这背时鬼!倒运鬼!炮子打的!寡妇好,你跟她过去好了。她家里困难,你把家产都给她就是。反正你的心早就偏了……”
“放屁!”二华见妇娘像疯狗一样地乱叫乱咬,一肚子火气再也憋不住了。握起的拳头晃了晃,又放下了。他跑进里屋,拿出纸笔,一拳恨在桌子上,吼道:“好吧!你既然要我过去,我成全你,你写!今日就去办离婚,改了口就不是人养的!”
这一招可把琼花吓傻了,她不怕老公骂,她比他骂得好,骂得恶,骂得有板有眼。也不怕老公打,她一身胀,时常要老公捶背。可她没想到今日老公会使出这一招。她有些胆怯了,可胆怯嘴不怯,手不怯。嘴上一个劲地骂道:“全是真的啦!全变了心啦!你给寡妇的骚尿灌大了胆,灌懵了心,真要离我,老娘不怕!离就离!”却掩面闯进里屋,扑倒在柔软的席梦思上痛哭起来,哭得席梦思也随着她不停的蹦跳。
琼花的醋劲泼劲越大,二华的心情越加不平静。一颗心就像一粒黄豆,一颗被水泡得要发芽的黄豆。被沉重的石磨一压,顿时分成了两瓣。一瓣是那么丑恶,一瓣是那么美妙。一进梦乡,他就看到一身白皮嫩肉,那水嘟嘟的瓜子脸,水灵灵的丹凤眼,水汪汪的樱桃嘴,还有那一对山泉般的甜酒窝,处处显出水豆腐的润色,时时溢出水豆腐的清香。可是,他只能在梦中甜笑,笑醒后仍是一阵恐惧,满腹空虚。多少年来,他都是画饼充饥。眼下,这颗被石磨压开的情豆,又经石磨一圈一圈地无情研磨,成了粉,成了浆。
二华读书时就敬佩艾兰,也默默地爱恋着她,追求着她。见她那白天鹅一样的容颜,总觉得自格长得太粗太黑太丑,像老鸦。他也发现,在她的心目中,骨瘦如柴的白马王子楚一飞,大大地超过了自格。因此,尽管他患着单相思,却始终没有长出贼脸,对她一直敬而远之。他晓得,即使他有胆量向她求婚,可只要楚一飞那猴子在,他绝不可能得到的。于是,他想过许许多多的计策。甚至做过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他爬过供销社的窗户,撬过钱柜,偷过手表,想以钱物去打动她的春心;他听讲瘦猴子要在大队发展入党并提拔当干部时,便悄悄写了一封匿名信,把即要青云直上的楚一飞捅落云端;他甚至还起过要杀死瘦猴子的念头;还起过要强行降服她的淫念,来得到她的爱……
谁知艾兰不但没有落到他手里,也没有投进楚一飞的怀抱,却被当权者弄去做了媳妇,一朵金花插在了牛屎上。他转而愤恨当权者,也恨艾兰没有长骨头,惧怕权势。尽管他也晓得艾兰真是被捆绑成夫妻的,但是他想:如果她宁死不从,难道他大猛会拖一具死尸回去?
艾兰结婚那天夜晚,二华红黑困不落,对准镜子前后左右照到半夜,面对粗如针刺的胡子和乱蓬蓬的头发包围的方额大脸,被满腔怒火烧成火屎的眼珠子,被一股股粗筋挤胀大的酒精鼻,问了半夜:“我哪里不如大猛蠢崽?就是死了,骨头也比他重几十斤呀!”他真要提一把勾刀去云岭的闹子上,将蠢崽剁成肉浆,将当权者打成米筛,把鲜花从牛屎堆上拔下来,把肥肉从狗嘴里扯出来。可是,又感到悔之晚矣,甚至荒唐可笑。人各有志,人各有爱,你汪二华只是单相思,艾兰对你怎样?她爱你吗?如果不爱,那你胡思乱想做么格?
一气之下,二华天一亮便赶到姑妈家,同意姑妈做的媒,年底便把这个泼妇娶了过来。……
大猛死后,二华那颗早已经枯死的心又被情水浇活了。他扎扎实实醉过一回酒,而且至今像是还没有醒过来。艾兰开起了豆腐店,把他的一双脚给吸引住,把他的味口也改变了。他去买豆腐,是去踩踩路,试试深浅的。只觉得艾兰对他比原先热情了许多,有说有笑,说笑中还隐藏一种难以看出的情义。只是一层薄薄的纸还没有戳穿,但他已经能清清楚楚看见她那颗心。因此,这些日子与妇娘在一起时,他总是闭上眼睛的,让心中的白天鹅从脑海里浮现出来,才有兴趣行事。即使行事后,他在沉睡的梦中,也不时地呼唤着“兰”字,使得妇娘好扫兴,常常审犯人一样地问他:“兰是谁!是不是寡妇?”他嘴上狡辩,却深信不疑。
今日琼花醋劲泼劲一起发,他的精神更加振奋。他真想激起泼妇离了,说不定多年的愿望会变成现实呢!没想到泼妇像识破了他心中的诡计,见他动真格说狠话了,她又龟缩到洞里躲起来,倒让他有些惶惶不可终日了。他后悔没有掌握火候,过早地使出杀手锏。
以后,琼花似乎变得聪明了许多,醋劲居然少多了,经常与人说:“管他呢,只要不离我,由他去!他吃一世的豆腐,我也不管!”
这样,汪二华不出远门时,他依然每天大趟趟地到艾兰豆腐店买豆腐,而且去得很早。

(三)
清晨,汪二华来到豆腐店喝完豆浆,装好豆腐,竟然付出一张百元大钞,转身就要走。
“回来!”女老板厉声叫道,一手叉腰,一手指着票子问道:“你这是么格意思?”
“我……嘿嘿!”不晓得为么格,二华在外头跑江湖闯口岸,胆子肿起比五百瓦的灯炮还大,可一见到艾兰,悬胆却缩成了一粒小黄豆。眼下见艾兰大发雷霆,他倒有些不知所措了,结结巴巴地笑道:“没……没么格意思,至少没……没有恶意。”
“没有恶意?”女老板仍然怒气未消,大眼泪光闪闪的。她瞟了男人一眼说:“二华!你最近神经有点不正常吧,我卖豆腐,你买豆腐,这是公平交易。你却每次施些小恩小惠,而且数目越来越大,是我的豆腐值钱了?还是要讽刺我,恩赐我,讨好我?我是个直来直去的人,你就说个老实话。不然,以后你就不要来买豆腐了。”
“我……”二华此时一张脸已经涨得绯红。但一见艾兰这么爽快,他还是咬住牙关吐出了真情。“艾兰!我晓得你不爱我,可我却悄悄地爱了你整整十年了。尽管我会得不到你的回报,可我还是执着地爱你。你眼下处于极其困难时期,作为爱你的人,作为你的同窗好友,我有责任帮助你度过难关,就是这个意思。”说完,脑壳已经勾得低低的,像要往地底下钻,心里却感到兴奋、舒畅。
这一席话像一股急浪,把艾兰的怒气冲得烟消云散了。她用清亮的目光勾住眼前的男子汉,说:“你这份心思我早看出来了。你在经济上帮助我,我领情。可如果是为了爱我,你这样做就错了。你以为钱能买到感情吗?”
“我也晓得这样做不妥。”二华心里开始缓和了,低头用脚板按着地板说:“感情是无价的,所谓无价,就是说是钱所买不到的,又是不需要用钱去买的。”他慢慢抬起头,瞅着女老板羞红的脸,深情地说:“我在婚姻问题上花过不少钱,也只是买回一个家,而没有买到真情。这些年,我自格都不晓得是怎么过来的,过得太辛苦、太艰难了。我深深体会到了那句古话,千两黄金容易得,人生知己最难求。我也在想,若是能得到真情,钱有么格用?连生命也不值么格呢!”
二华的话挑起了女老板的心思,她抬头望天,长叹了一声,说:“唉!这都是命运在捉弄啊!希望得到的都得不到,不希望得到的偏往你生活中闯。哪个不想活得潇洒自在,可命运偏叫人受磨难。”说着,悲泪如流。她怎么也抹不平心中的浪潮。
“艾兰!”二华见女老板悲泪满面,便大胆地走过去,深情地说:“其实我们是同病相怜。要是……要是我们都有心追求新生活,追求真情,或许能相互弥补一些过去的损失。”见女老板慢慢抬起了泪眼,他伸出发温情的手,替她按着心中的悲泪,轻声问道:“兰!请你也讲句心里话,你……爱我吗?”
“华哥!”女老板像撒娇的女儿扑在娘的怀里,止不住的泪雨把男人的心浇灌得迅速膨胀起来。猛然,她推开男人,笑开泪眼说:“你若是真情,今晚上来吐吧!我要做生意了。”……
夜晚,滚圆的月亮挂在天顶上,像一张笑容可鞠的胖脸,照着打扮得格外妖娆的女老板;像光芒四射的太阳灯,照着汪二华脚下茅草丛生、坎坷不平的人生小路。
汪二华轻轻叩开艾兰家的后门,一进门,他的心神便被满庭的芳香迷住了,他的亮眼珠被月中嫦娥的倩影吸住了。他像饿鬼一样猛扑上去,把雪白的小山羔抱上牙床。张开刚刮净胡茬子的大嘴,在妇人嘴上、脸上狂吻起来,像是要把这块名副其实的水豆腐一口一口地吞进肚子里去。边吻着,边解开她的衣裤扣,一双充满激情的手抚摸过那白嫩的玉体,又揭去那硬巴巴的乳罩,温柔她捉住那对圆滚滚、软绵绵的乳房。双手将乳房揉摸了一阵后,又向早已淫水汪汪、滑雪板一样的山泉游去,一张贪婪的嘴像饥饿已久的小羊羔,噙住了雪山顶上鲜红明珠,交换着吸吮起来。
艾兰一身软绵绵的像面团,她幸福地呻吟着,纤细的双手像两根充满生机的青藤,紧紧地缠住树扞一样粗壮的身躯。那口封闭已久的山泉,被强烈的电流所启开,势不可挡的激浪,一阵一阵地洒而出。她渴望他迅速堵住那复苏的情焰,流出涎水的小嘴颤抖不已地说:“华!我身上好冷!好冷……”
然而,二华并没有急于行事。他扯亮电灯,笑舞缤纷的淫光欣赏过胴体的每一个角落,再扑上去,用充满情火的舌子去舐胴体的方方面面,最后直至山峡中的山泉。
妇人赶紧双脚一夹,双手撑住他的脑袋,说:“那里好脏。”
男人却说:“白玉身上,没有脏的地方。”奋力掰开女人的双脚,一张嘴堵住了奔流不止的山泉。
“华!华!你行行好!”妇人只觉得整个身心浮起,在空中飘起来,向月空飞去。她呻吟道:“快来呀!哦……我受不了了,快来……”一双手死死地不停地抓着草席。
很久很久,二华才拔出一颗脑壳来,飞快地脱了衣裤,飞身压在了女老板身上。女老板迫不及待地伸出手抓住那根坚挺的金枪,重重地插进往上喷的泉水中。顿顿,她轻轻地推开男人,复起身坐上去,双手不停地揉着自格的奶子,仰起头呻吟欢叫起来。又过了一会,两人又交换着姿势…… 亲热了一个钟头,一对男女才欲死欲活地紧紧箍在一起,像是永远不想分开。两颗破碎已久的心,像磨成粉、磨成浆的豆子,终于凝结成亲密无间的豆腐块。
许久许久,艾兰才从心底里喘出一口气,笑舞道:“啊!没想到我一生中还会有这样美妙幸福的时刻,你不愧是老杀手!”
“你也不是新手呀!”二华很有同感地说:“唉!与那个低素质的女人在一起,哪有这样的享受,连兴趣都很少有。悲哀呀!”说着,他把一枝金灿灿的戒指戴在艾兰手指上,又捧过好的脸面,道:“兰!我们结婚吧!”
“结婚?哈哈哈!”女老板突然大笑起来,她反复欣赏着金戒指,反问道:“你会与我结婚吗?你对外头好多女子也讲过这么好听的话吧!”一对利剑般的日光刺得二华无地自容。
“嘿嘿!那只是逢场作戏而已。”二华羞愧地笑道。心里却说:艾兰你太刻薄了,你那里晓得我这些年的苦楚?于是他对也倾诉起来。其实,家丑不必外扬,讲来不好意思,我与她每次都是速战速决,很快由生米做成了熟饭,谁知这碗饭的味道比药味还难闻。我们虽然成了家,困在一起也算作夫妻,有时也肉体贴着肉体,可是两颗心却从来没有贴近过。夫妻生活只是为了尽生儿育女的义务。行完事后各困各一头,互相闻着脚臭。有了崽女后,连夫妻都不像了,就像陌路人。除了十天半月的,有时来了兴趣,我主动去挨她一次,平常只有各做各的梦。而且有时我兴致飞浓时,她都因一句话不对劲,一点事不顺意,便要趁机把气往我身上撒,逼我低头认错。你看,我还有那号兴趣吗?没法,只有钻进自格床上冰冷的被窝里去了,去追求失去的梦。有时吵闹得实在困不安稳,也坐不安稳了,我干脆一脚跨出门。背着泼妇去解闷,去打牌赌钱。不瞒你说,出门淘银子水了,那可是我的天下了,花几个钱,玩玩后生漂亮妹子,尽管寻花问柳并无多少真情,可没有情的野花,也比家花香,也能够刺激刺激、弥补弥补。花钱解忧愁,花钱寻欢乐,我也是人嘛,正当道的男子汉呀!不过,讲来你不会相信,我不管与她在一起也好,与外头的女子在一起也好,困觉前我都得闭上眼睛默神,默着一个人。
艾兰的亮眼接过男人的目光,故意问道:“哪个?”。
“你呀!”二华双手捧着女老板的脸面,深情地说:“真的,自从我患上相思后,心里就总是装着你,可说是日夜形影不离。”
“真的?”艾兰心里高兴,狡黠地问道:“我真的有那么大的吸收力?你真的那么爱我?”
二华见女老板抱着疑惑不放,也不想多解释了,就说:“信不信由你,日久见人心嘛!”
“信!信!”艾兰要手指戳了一下二华的眉头,又把头埋在男人的怀中,喃喃道:“我也爱你呀!只是身不由己呢!”
二华温柔地抚摸着女人,脉脉含情地说:“我晓得你先前的苦楚,更体会到你眼下的苦楚,在这个世道上,做人难,做一个女人更难,像你这样,更是难如上青天了。”
“唉!知我者,二华也。“女老板长叹了一声,感激地说:“眼下开了这个小小豆腐店,赚几个零花钱,勉强维持着娘俩的生活。可三个死鬼丢下的六千块钱的债,不知到哪年哪月才还得清呀!我好命苦呀!”说完,又恸天恸地地哭起来,哭得男人的心像磨豆子一样变成了粉。
“莫哭莫哭,你莫哭呀!”二华一个劲地劝着女老板,自己的两眼也红润起来。他定了定神,说:“就因为这样,我才想与你结婚。结婚后,千斤担子由我一肩承挑。兰!你答应我吧!”
女老板止住哭泣,很久很久,她才慢慢地摇着头说:“不!你是有妇之夫。我尽管爱你,也只能保持一定的距离。我不能夺人也爱,让另一个妇人接替我的苦难。其实我想,真正的爱情不只是形式,重要的还在于内容。你若真有心帮助我,也在于内容,而不在于结婚不结婚。”
“我帮你,当然是真心城意的。”二华不假思考地说道,伸手拿过衣服就挖出一把钱塞在女老板手里,然后说:“可我爱你,也是真心城意的。诚然,真正的爱情在于内容,不在于形式,可为么格我们就不能把内容和形式完全统一起来呢?没有爱情内容的家庭,形式的存在也不会是长久的。”
“好啦!不用争论了,反正你如果要破坏家庭,我就替她报复你。”女老板丝毫没有商量的余地,她紧紧把钱卷起来,握在手中,又紧紧搂住男人,把笑脸送到他的愁眉下,说:“我们这样生活下去不是会很好吗?何必去讨那些烦恼!”
二华真是琢磨不适这个女老板的心思,只是长叹短嗟地喃喃道:“看来我是终生摆脱不了那种折磨了,我们也只能是永远做着偷鸡摸狗的事了。万一……”
“好啦!别胡思乱想许多了,过一日算一日,来吧!”这次,女老板主动进攻了,把男人匡得飘飘如仙……
艾兰恋恋不舍地把二华送出门,反复叮嘱他“想时就来啊!”见他的身影渐渐隐于蒙蒙月色中,才闩上门,沾上口水数起那一把钞票来。呀!是是一千块,他真是出手大方。光靠卖豆腐,么格时候才能赚到这么多钱呀!
女老板好久没有困落,她需要钱生活,需要钱去培养伢崽,伢崽才是她的全部希望和寄托。她从来没有这样欢娱过,满足过。用今夜比过去,凄凉的泪水不由得惨然而下。

(四)
艾兰曾经做过不少美梦,上大学,当歌唱家,当演员,有一个幸福美满的家。但是,现实像无情的石磨,把她的一个个美梦磨成粉末,磨成浆水,付诸东流了。
她真正是捆绑成为夫妻的。
据说,她与大猛是指腹为婚的。
以后,两家的关系真是新亲搭老亲,亲上加亲了。尽管大猛爹在大队当的支书,妹夫加亲家则是一介草民,却也来往密切、融融热热。特别是艾兰上高中时,正碰上爹爹得了急病,一病便瘫疾在床,为给爹爹治病,把个本来就是个吃了上餐愁下餐的家底,又挖出了一个无底洞。爹爹治病要钱,她读书也要钱,钱从哪里来?借,那时候吃的大锅饭,大家伙都一样的穷,哪有钱借给别人。就是有借得钱出的人,也要瞅瞅你的家底,摸摸你的鼻子硬不硬。没想到这时刘支书倒是找上门来,责怪妹妹道:“你为么格要到外人面前多费口舌,就不找找自格的亲哥哥呢?”于是,拍起胸口把给妹夫治病所需的钱和外甥女读书所需的开销一口承诺了。只是对未来的媳妇读书,他却有言在先。“我出钱可以,只是读出书远走高飞了,不能翻脸不认人啰!”爹娘就问艾兰,幼稚的艾兰想,以后的事哪个能料到,先读了书再说,于是点头默许。
艾兰高中毕业后,回乡等了两年,原以为有个当支书的舅舅作靠山,可推荐总是没有她的份。她要娘去求求情。娘回来说,推荐可以,但先要与大猛完婚。艾兰一听真是又气又好笑。砍肉有搭头,上大学也有搭头。难道结了婚就能拴住我的心?就不能离婚了吗?笑话!但是,她虽然这么想,却红黑没有答应。结了婚还能算未婚,还能推荐上大学吗?明显是骗人的。
艾兰没有答应结婚,刘支书都找上门来了催婚。艾兰先是说还后生,过几年再考虑,政府不是提倡晚婚吗?没晓得娘也出面为他讲话了,说是十七十八一朵花,二十七八豆腐渣,你也过了二十了,周周围围有哪家养着二十多岁的黄花闺女呀?艾兰只好又说,表兄表妹不能结婚。老娘又勾起手指数了好多表兄表妹结婚的驳斥她,逼得艾兰索性把话讲明,说她根本就看不起那个长不像冬瓜,圆不像南瓜,拍起不像糍粑,擂起不像吊粑的大猛蠢崽呢!气得刘支书当时鼻子都歪了。说你看不起我的崽,当初就不要答应。艾兰反问道:“我么格时候答应啦?拿凭据呀!”刘支书恼羞成怒,便恶狠狠地说:“好!就算你没有答应,那……你不同意结婚,就还钱。还不起钱,我家就要人,看你飞出我的掌心!”说完,气冲冲地走了。老娘急得团团转,劝骂了几箩几担话,见女儿还是不进油盐,只有跪在她面前,求她为这个家想想,为弟妹们想想。气得艾兰一脚跨出了门。
艾兰火急急地赶到楚一飞家,这是她唯一的依靠和希望。
她与他读初中时相识的。从那时起,她便把他当成心中的白马王子。他人聪明,读书勤愤,成绩优异。她与他曾经共同描绘过美好的人生,甚至描绘过下一代人美妙的前景。她对他说过“比翼双飞”的话,他也讲过“生生死死在一起”的话。尽管她与他同样命运不济,尽管她与他的希望同样十分渺茫。可每次见面都一如既往,信誓旦旦,深信不疑,有情人终成眷属……
然而,当听说刘支书家逼婚的事时,一飞却显得那么无能为力。除了痛心疾首地大骂“封建!愚昧!地痞!恶霸!”还是搓手顿顿,哀声叹气。当艾兰要他家想办法也凑些钱,一齐还清阎王债,躲脱抢婚祸时,他更像是霜打后的露水草,浑身发抖,两眼没精打彩的死光直照着这间扫拢来没有二百块钱家当的土砖屋,一双瘦弱的嫩手不停地抓着乱蓬蓬的枯黄发。那伸手露肘的长衣袖也缩到肩膀上替他摇头。他哪里去弄钱呢?况且就是有钱,得图前途呀!他只有用眼泪帮着说话。哭到半夜,他心中的大门终归被泪水冲开了,他劝说她“既然如此,只有面对现实,而不能逃避现实,现实是极其残酷的!”还说:“如果真能委曲求全,也不妨是件好事,同意结婚。在爱情上暂时演出一幕悲剧,也许在人生道路上却是一场喜剧。若上了大学,么格都可以重新选择,暂时失去的也可以补回来……”
艾兰对他的懦弱无能感到十分失望,甚至愤怒。然而,她又理解他,体谅他的苦衷。他不过也是一介白面书生,同样没有根基,家里也没有经济实力。他没有能力去还债,也就没有能力娶她,更没有胆量去从土地爷手中把她夺回来,也没有勇气去私奔。可她怎么也舍不下他。好像没有了他,她心中唯一的支柱和希望都没有了。于是,她扑到在他怀里,哭诉着央求道:“飞!我们结婚吧!既然命运如此,我不会将我的一切献给愚昧无知的人,更不想给这个美好的世界留下愚昧无知残疾不全的恶果。我的一切必须献给我心中唯一的知已。我的希望只能寄托于下一代。飞!你救救我吧!”
没想到一飞更是吓得目瞪口呆,四肢凄凉。冰凉的手指抚摸着她,很久很久才说:“兰!你不要冲动。既然命运如此,为么格硬要留下这样的创伤呢?今后你我……”“我”字刚吐出,他又咽下了,改口道:“你会痛苦一辈子的。”
她见他不答应,倒是不哭了,彻底失望地从他怀抱里挣脱出来,愤愤地说道:“那好!再见吧!朋友,永别了!爹娘!”她要夺门而出,了此残生,以殉真情。这时,门被堵上了。她被动的再次投入一飞那惊恐不安的怀抱中。她与他在痛苦中欢乐地秘密地度过了一生最美妙的时光。
事后,一对有情人憧憬着美好的前景,她希望能得到他们爱情的结晶,但愿伢崽将来像亲爹一样聪明,但又不会像爹娘生不逢时,他劝她不要过于悲伤,他说他眼下的委屈是为了明日的伸张,他要尽一切可能冲出去,而且最终把她夺回来。他不会嫌弃她,因为真正的爱情不在于形式,而在于内容。有过人生一次又一次不寻常的经历,他会更爱她的。他请她忍耐着痛苦活下去,等下去,他等待与她比翼双飞。说着,他掏出一张新近在云岭峰照的彩照,挥笔在背面写了三个字:勿忘我!……
想想五个日夜的欢聚,最后在撕心裂肺的痛苦中分开。
艾兰回到家,咬牙同意了婚事。但要了一笔丰厚的彩礼,孝敬爹娘,供弟妹读书。出嫁这天,她家没有办小酒,她没有带半点嫁妆,就只身一人。而且她一身穿戴与平时相差无二。白衣白裤白鞋白袜,把爹娘吓了个半死。把乡里乡亲吓得目瞪口呆,这是办的红喜事还是白喜事。在爹娘的苦求下,她勉强戴了一朵大红花。
刘支书为独生崽的结婚酒办得很体面。只是酒席还没散,亲朋好友就倒了味口。
客人在猜拳喝酒,这边便送睡了。入洞房后,大猛像饥饿已久的豺狗,一把将她抱上床,就要脱她的衣裤。然而,衣服被强行脱下了,裤子却怎么也扯不下。她穿了五条裤子,裤带却是用尼龙绳打的死结呢。他拿过一把剪刀就要剪。没想到她跳下床来,叫他往胸口上捅。吓得他赶紧放下了剪刀,憋得他哭着喊爹叫娘!
哭叫声惊动了在听壁脚的娘,支书老俩口踹开门进来,先是劝和。劝说无效,便一齐动蛮了。捆住新娘子的手脚抬上床,用上下两道新箩索将她的手脚绑牢在牙床的四只脚上,老俩口见伢崽脱光了上身,才鬼笑着出了门。
大猛复闩好门,脱掉裤子,淫笑出几尺长的口水,说:“嘿嘿!你是豆腐脑,老子就用石头压;你是水豆腐,老子就用油来煎,看你从不从!”他用剪刀一下剪断了五根尼龙绳,一把扯下五条裤子,便像石磨一样地压在了她身上,一张笨嘴像啄木鸟一样地在她脸上胡啄,一双粗手像揉泥巴一样在她身上乱揉,那根坚硬的东西就像火钳在火炉里昏桶。只几下,他就再咬不住那东西的耐心,再也不能动弹了。顿顿,他想起么格来,突然,滚下床,走近电灯。一看那东西,没有半点红,才晓得果然上了大当。他当时鼻子歪到了耳根下,顺手抢过扫帚便往她身上昏戳昏打。边打边骂道:“臭娼妇!烂婊子!你敢偷人养汉,老子灭了你……”
艾兰咬紧牙关,心里又恨又喜,嘴上却叫喊道:“你打你打!打死了才好!”
一直在听壁脚的老俩口闻声又进来。老支书一巴掌打开伢崽,骂道:“臭蠢崽,你发么格癫呀?”
大猛两眼火冒金星,便对爹吼道:“你才发癫呢!你看看这个臭婊子吧!都怪你,给我戴了一个海大海大的绿帽子呢!”
眼看父子要动拳脚,老娘拼命扯开了。她叫开“老东西!还不快死出去!”又拉住伢崽的手说:“姻缘是命中注定的。既然生米已经煮成了熟饭,家丑外扬不得。就是她真有过那回事,养出来的的崽女还不是叫你爹吗?劝过崽又过去劝媳妇:“外甥女呀!你日后要在行,要听话,我家不会看贱你,不会让你受苦的。”说完,又赶紧给媳妇穿裤子,解箩索,擦伤口……
果然,过来刚满九个月,艾兰便生下来一个胖乎乎的伢崽。
没想到以后两三年,她再也没有挺过肚子。大猛觉得好奇怪,时常说她“真是不中用的水豆腐,好看不好吃!”艾兰就说他“是不值钱的豆腐渣,看不得也吃不得。”大猛就骂她 “野妖!不是飞神!”艾兰毫不相让,就骂他“邪神!绝种!”气得他真要拿把屠刀剁了那根不中用的东西。
然而,饺子包得再好也有露馅的。
清明节前三日,乡下人都忙着挂坟。大猛在翻找钱纸蜡烛香时,无意中在卫生纸包中发现了几个避孕药瓶。他这时才明白自格下不成种的缘故,便怒气冲天地叫喊着找婊子婆算帐。可艾兰带着野崽清早上街去了,他鼓起牛卵子一样的眼珠子将药瓶砸碎在地,丢下一句话:“回来再收拾你!”便上气不接下气地出了门。
刚到闹子口,就见一大堆男妇老少在议论纷纷,愤气难消,说是山那边人将他们刘姓的祖公老子以及大猛娘那一排新坟全挖了出来。那还了得!大猛正装着一肚子气没地方放,本来就喜欢当出头鸟的他,这次少不了做急先锋,结果被对方在身上捅了八刀子,还挨了一鸟铳铁砂子呢。

(五)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大猛死后不到半年,他爹连病带气又离开了人间。有人讲这都是艾兰的八字太硬,剋夫剋父剋心太重。也怪她出嫁时不该是披麻戴孝的一身打扮。艾兰把这些都当成耳边风,只是三年间抬出了两具丧,留下几千块钱的债给她孤儿寡母。家里还会有丧抬,她肩膀上压的担子何止千斤重?好心人劝她改嫁,有个依靠。她不,亲身经历的现实已经严厉地教训了她。
伢崽虽然不是刘家的种,都是生在刘家,挂的刘家名呀!可刘家对他怎样呢?也算是后爹的大猛,对他又是怎样呢?
伢崽有官名,叫晓源,是她取的。可从伢崽下地后到他大猛死之前,从没叫过伢崽一声官名,口口声声叫的是“野崽!!”不晓得屎臭麻香的伢崽不管么格,仍然叫他“爹!”可叫声刚出口,脸上便挨了一个恶耳刮子,耳边还响起野狼般的吼声:“再叫,老子一刀剁了你这野杂种!”
伢崽的毛毛衣,棉的单的都是她扯的布,一针一钱缝制的。他不但没有花半个毫子角,扯一根粗纱,而是将缝好的衣服烧了两次。他要让“野种”一出世就冻死。
伢崽三朝满月对岁时,他一抬脚出了远门,还是做爸爸的砍了几斤肉买了几尾鱼做了一锅豆腐,招待来贺喜的亲朋好友……
她多年没有巴肚,他认定是因为有了这野种,便不想要正种了。他想过许多毒计除了野根,死了她的心。就在死前的一个月,他还使出了毒手呢。
那天,一个收破烂的男人吊着破铜锣嗓子来到门口,他心中突然浮现了毒计,悄悄把收破烂的拉到家里,又是递烟,又是沏茶,问收破烂的“你打听到哪里有人要细伢崽吗?”收破烂的不知是计。便说:“伢崽当然有人要,你有几个伢崽?”他就撒谎道:“我结婚两年多了,没有养崽,就带来了一个。眼下妇娘吃了药巴了肚,我怕搞计划生育不让再生了,想把带来的伢崽送给别人。”收破烂的信以为真,却不愿做这好事,便说:“再生一个也是两个,不多嘛。既然带来了,也养亲了,何必送人,也舍得送人?不行!不行!”他见收破烂的借故推托,又是千求万求,最后还挖出一百块钱作为辛苦费,收破烂的见钱眼开,便答应了这桩罪恶的买卖。
她收工回家,没见着伢崽,叫着:“源伢崽!源伢崽!”找遍这个闹子,也没见细伢崽的影子。她只得要死要活地哭起来,惊动了闹子上的好心人也火急急地帮她四处寻找,仍然没有泡影气。
她晓得,是他耍了手脚,便发疯似地逼着死对头交出实情。说你是说还是不说,你不说我就一死了之,而且要拼死你,烧了你的家!公公也开导伢崽说出真情,不然就叫派出所的来抓他坐牢去。他才不得不把实情交出来。
她请了几个好心肠的大婶大嫂子,走过远近几十里的村村落落,打听了几十个收破烂的,才访到心头肉,才把伢崽赎回来。以后,她再也不把伢崽单独放在家里了,连做事都带在身边。而且时常警告他,如果他再起毒心,她就与他拼个鱼死网破。直到他死后,她这块心病才被解去。
一次被蛇咬,十年怕草绳。艾兰不能把刚放下的心病再抱起来,她深信,生活上的困苦是可以克服的,而且总会熬出头的,穷人盼崽大,崽大有世界呀!于是,她用在娘家学会的祖传手艺,利用闹子上的剩地盘,开起了豆腐店。她宁愿受这没日没夜的像牛马一样地围着石磨转来转去,转得终日分不出东南西北的痛苦,却不想再带来精神上的痛苦。精神上的痛苦是难以解脱的,若再走错一步棋,也许会痛苦一辈子的。况且,大猛死后,她心中的那一根情丝又活泛起来,时刻浮现在她脑海里,浮现在眼前。
她婚后不到半年,全国实行公开招考,楚一飞幸运地以优异成绩考取了大学。她闻讯后心里虽然产生过强烈的失落感甚至妒嫉。但对有情人终于实现了自格的理想而兴高采烈。情人走时她去了送行,一飞还是一如既往,情意绵绵,信誓旦旦,嘱她耐心地等待那一天。尽管她始终没有等回来一个字脚,时常怨他,恨他,猜测着他:人一到口岸上,地方大了,眼睛小了,地位高了,漂亮女子见得多了,或许把她早已忘得一干二净了。但她依然相信她的眼睛不会看错人,相信世上总是会有真情在。她又原谅了他,他不好给她写信的,也不会来看她的,毕竟她已是人妻。信来信往必然带来不测之祸。而且,他也许来过信,只是没有到她手中便成了灰烬……眼下他三年学习期就要满了,而且恰巧此时大猛又这么快就走了,也许是苍天有眼,为她编排着一场人生的悲喜剧呢!
她夜晚再也困不安稳了。睁眼凝望着心上人那张自强不息的彩照,闭眼还是与相爱人在梦中的纠缠。笑醒后,她又把他们的爱情结晶紧紧地搂在怀里看了又看,心里说了一遍又一遍:飞!源伢崽好像你呀!真是蔸像蔸,种像种,猴子像那孙悟空。这浓浓的扫帚眉,这月牙般的眼睛,这月牙般的嘴,这直直挺挺的鼻梁,这耳垂肉厚的耳朵。特别是这手指头,细长细长的,是握笔的手,写人生的手,写希望的手呢。源伢崽也会有你那么聪明,才两岁多,就会背唐诗,唱十几首儿歌,一路溜溜数一百的数。日后必定超过你。飞!我多么希望早日将他送到你身边,早日让他叫你一声爹呀……
她也做过恶梦,梦见楚一飞直往天上逃,她背着伢崽拼死拼活去追。没想到她就要抓住他的衣角时,无情人回身一脚,重重地将她娘崽俩从云端里踹落下来……惊醒后,她一身冷汗,浑身惊抖,满脑子的恐惧感。是呀!古代有陈世美,当今难道就没有?况且她与他只能算是情人,并非结发夫妻。况且她已不是先前的艾兰了,他也不是先前的楚一飞了。世上好多人的誓言都只是许的空口愿,好多人都是虚情假义……想到这些,她一身不由得抛起来。但愿梦是反的,梦死得生,梦假成真,但愿……她只有在胸口上反复划着十字。
没想到最担心的事倒是最容易发生,艾兰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
年下,楚一飞回家过春节来了,而且带回来一个年轻美貌讲官话的妻子。艾兰登时掉进了冰窖里,她没有过好这个年。从闻讯后到正月初二,整整哭了五天五夜,眼睛哭得肿成了猪尿泡,乱纷纷的心丝才慢慢地理出了个头绪。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他背信弃义也在情理之中。让她想不通的是,你一飞对我变心我理解,也可以原谅。难道你就不能来瞧瞧你的亲生骨肉吗?让你的伢崽虽然不能亲口叫声亲爹,也晓得他爹是个么格模样呀?你就这么狠心!就这么怕我们把你吞吃了!她气愤地从床上把那张薄情的照片扯下来,嚓嚓地撕成碎片,扔满一地。走向梳妆台,照着穿衣镜梳理起来。
从穿衣镜中,艾兰见伢崽正爬在地上,把那些碎片一一拾起来。她心里猛的一惊,回身把伢崽紧紧地抱在怀里。心想,伢崽这一并非有意识的举动,却是血脉相通的缘故呀!如果真是血脉相通,那伢崽以后一定更有出息。这么一想,她又觉得与楚一飞相爱一场,值得!能够得到他的遗传因子,更值得。于是,她抓过一把饭粒,与伢崽一道,把那些碎片小心翼翼地拼凑起来,牢牢地贴在自格精心绣着鸳鸯戏水的一方手娟上。
失去的永远失去了,但愿得到的能永远得到。人在世上总是有失有得,有些事也许失去比得到更好。她失去了大猛,却比大猛活着时更加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她失去了一飞,恐怕也比得到他会更加好一些。既然人的身份变了,社会地位变了,人心变了,感情也会变的。与其违心地强求结合在一块,过一段同床异梦的生活,最后落个再次破裂,再次失去的悲剧,不如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悄悄分手,长痛不如短痛。她眼下真正相信了千两黄金容易得,人生知己最难求的格言了。既然难求,何必苦求!既然这样牢固的爱情都被残酷的现实冲垮了,哪里还能寻觅到更真挚的爱呢?与其盲目地去追求新爱,还不如将一心的爱倾注在伢崽身上,但愿伢崽早日成才,成龙。
艾兰心中慢慢活泛起来,推转的石磨也慢慢地活泛起来。豆子磨成粉,磨成浆,最后又磨成豆腐。以新的形态、新的面貌展示在人们面前,也是人生的悲欢离合嘛。她咬紧牙关忘却过去,乐观地去创造美妙的新生活。
(六)
寡妇门前是非多,艾兰豆腐店确实惹疯了一些男人。
尽管一些人当面背面议论她,指责她,诽谤她。话从她左耳一进,马上从右耳朵飞了出去。尽管好些妇人告着崽:“你千万莫去拈花惹草,打烂了名誉,日后连妇娘都会讨不到的。万一几个人眼珠子红了,你不害人家,人家会害你的。”后生妇人防范老公。“你的脚可要走稳呢,不要让媚眼吸走了魂,让尿骚味熏昏了头,让露水草打湿了脚。其实,她也不是鲜豆腐,而是臭豆腐了!”……然而,来豆腐店的男人还是不断影子,豆腐店里总是热闹非凡,像赶闹子一样。
“老板娘!昨夜晚的电视你看了吗?那个米豆腐西施还不如你这个水豆腐西施呢!”男人讨好道。
“啊!那我也可以去拍电影,演主角啰?”女老板似乎受宠若惊。
“嗯,你演电影肯定神。哎——打豆腐啰!两块一毛——”男人玩笑地唱起戏文道。
女老板也笑了,她上前攥住男人的耳朵,瞅着他的嘴巴和胡子说:“给人看看,你这‘两块一毛’还漂亮不漂亮?”
男人赶紧呲牙咧嘴地解释道:“我不是讲你这个‘两块一毛’,你这水豆腐不是卖五分钱一块吗?哎哟!”
围观的后生又嘻笑起来,“呀!好厉害的女老板,还没上床,便攥老公的耳朵了。”于是指手嚷起来:“天上响雷公,地上打老公……”气得女老板操起扫帚倒过来,一个一个地打过去。
艾兰真正体会到,眼下她的门前比死鬼在世时热闹多了,她身上似乎比做黄花闺女时还香十分,还值大钱。但是,而对眼前这些笑得爽快,说得沁亲的男人,她心里清楚得很,他们都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就像汪二华一样,他买的不是豆腐,而是想吃活豆腐。天下的男人都是猫,闻到腥味便来抱。男人的心都是一半红,一半黑,一半真,一半假。在家规规矩矩,出门寻花问柳。好嘛,你们玩假的,跟我来,我就与你们玩个痛快,你们油嘴滑舌,我就是专门与油打道的,眼珠子都灌满油呢!
早些日子。有几个脸皮厚的媒婆不知深浅来磨凳脚、磨嘴皮。可艾兰让她们一个个装一肚子气走。她今日说这个“媒婆媒婆,牙齿两边磨,左说男家田产多,右说女子赛嫦娥,臭说成香,死说成活,说得爹娘晕脑壳!”明日讲那个“媒婆媒婆,吃过好多老鸡婆,初一吃了初二死,初三埋在大路坡,牛一脚,马一脚,踩出肠子狗来拖!”骂得媒婆直想呕血,气道:“鬼吃了你家的鸡婆,茶水都没给一口呢!好吧!让你守一世的寡吧!臭豆腐!”她就哈哈唱道:“臭豆腐好,臭豆腐强,你闻的是臭,他吃的是香。”从此媒婆再也不敢来叩店子的卷闸门了。
艾兰骂得媒婆绝了迹,男人们的心更活了,好些掌握硬把子的官人也想了却相思梦,好些老牛也想来探吃嫩草呢!
“老板娘!水豆腐多少钱一块?”人到中午,油腔油发的粮站王主任进门就笑问道。
“贵客贵客,请坐请坐”女老板笑嘻嘻地端上茶,斟了半杯,笑迎着男人的情光将茶递过去。答道:“小本生意,他们都晓得,两块一毛呢。”
“啊?”王主任手捧着茶,目不斜视,直望着那张勾魂的脸,说:“这么便宜,不亏本吗?”
“可不是嘛,贵了没人买,只求薄利多销啊。”女老板低下含羞的头,脚擦着地板,手搓着围裙,眼珠子一转,便说:“不晓得大主任能不能帮个忙,批给我一点指标黄豆。”
“啊哈哈!好说好说。”王主任不打吞吐,爽快地答应了。挖出纸,抽出笔,便龙飞凤舞地划起来。“我给你批两百斤,等回就可以去买。”写好条,他起身瞅瞅里外无他人,双手把纸递过去。
“谢谢大主任了!”女老板接过纸条,一只嫩手却被一双肉厚的手捧住了。
“只是……老板娘怎么感谢我呀!”王主任两眼淫光荡漾。
女老板并没有把手挣脱出来,抬过笑眼对男人说:“大主任若不嫌弃,今晚一点……”
“老板娘!该交税了。”税务科的小顾来了。进门一双眼睛不看别处,专看女老板那张闭月羞花的脸。
“请坐请坐,先喝碗豆浆。”女老板满脸堆笑,步履轻盈地拿出海碗,装上半碗白糖,再舀出一大勺豆腐脑,双手捧过来,挨近坐下说:“皇粮国税,早该交了,只是……”
小李似乎没有听进她的话,一边用调羹搅融豆腐脑,一边说:“你店里的豆腐脑真好吃,又甜又香。只是没什么调口味。”
“嘿嘿!真不好意思。”女老板起初并没明白意思,就说:“小店里除了豆腐还是豆腐,我去买点点心来。”
女老板欲起身出门,却被小李拉着手坐下了。“你坐你坐!我说的是笑话。其实,不用买,你店里有现成的。”一双笑眼直望着女老板那张疑惑不解的脸。
“我店里有么格?”女老板真是想不出来,眼珠子骨碌碌地转。
小李回头望望门外无人,悄悄说道:“包子呀!多新鲜多优美的肉包子。”一双手便抓住了女老板的奶子。
女老板并不退却,只是低下羞涩的头,笑道:“你这样不是低了一辈?这是我伢崽小时候吃的、摸的呢!”又将双手压在男人大腿上,捏摸着说:“小李!我这小本生意,税款定得太高了吧。再说,眼下手头紧,是不是再迟一点时间交。”
“好说好说。”小李满口答应,一双手从女老板敞开的领口探进去……
慢慢的,艾兰瞄准的这些猫就千万百计不让他们跑。这些闻腥而来猫,不吃到腥决不会跑的。她夜夜做起了美妙的梦。梦中,她像抚媚春风,在山林般的男人中潇洒自如地穿梭。
艾兰终于从现实的梦中笑醒。她怀疑世界上的一切事,也怀疑世界上的一切男人,都是真真假假、假假真真。男人们对她的甜言蜜语都是假的,寻求刺激才是真的。就来个假对假,玩得到了金钱,又得到了性爱,何乐而不为?眼下她感觉到,守寡并非坏事。在这个世界上,妇人并不低男人一等,有时比男人强,男人办不成的事,妇人办得成。寡妇比有夫之妇好,有夫之妇办不到的事,寡妇能办到。有钱能使鬼推磨,有模样同样能使鬼推磨,而且磨出来的正是金钱。她真感谢汪二华,教给了这么一着棋。她为自格走出了一着着胜棋而自豪。她眼下需要的是金钱,也有男人,有钱的男人才能完全满足她欲望。她需要钱生活,需要钱去培养伢崽。为了得到更多的钱,她绝不希望屈从于某一个男人,不希望再有一个家。家,也许是人生的囚笼。


(七)
艾兰豆腐店的生意越来越红火,她一双手再也忙不过来,她要请帮工。信一传出去,上门的男人便像卖狗崽子一样,来了一大串。而且提的工钱都不高,有的还声言不要工钱,只管一顿饭就行。而对这些人的热情,女老板心里欢喜,却没有一个点头的。她晓得这些人的心思。她尽管放荡,却不是废品收购站的经理,烂茅烂草都要。反复琢磨后,她亲自到岭背村把老同学曾山林请来了。
山林长得牛高马大,虎背熊腰,两只大眼睛一瞪,细伢妹们见到便逃,直到抱住了爹娘的腿才敢放声哭。他为人正直,脾气暴躁,就因为这个脾气,吃了不少亏。他与艾兰读初中时在一个班,一次见高班的一帮学生围住艾兰嘲笑,他冲过来就是拳脚相加,左右开了,把那帮都比他高半个头的混小子打得掉的掉门牙,肿的肿脸面,聋的聋耳朵,跛的跛腿脚。学校无法向家长交差,只得将他开除学籍。他人聪明能干勤快,回乡不两年,全套农夫活样样成为里手。只因他后生还没满二十岁,不能定十分底,只能定八分。他不服气,与生产队长吵了起来。队长不但没有给他加底分,而且故意天天安排重活脏活累活整他。他更不服气,找队长论理。队长无理由讲,他忍无可忍,一个扫螳腿,便把队长打成了半边疯。为此,他被抓去劳役了十年。从劳改场回来,他已是二十八岁了。加上劳改犯名声太臭,尽管他娘到处央媒求婚,却没有妇人上门,以致于至今还是光棍一条。
大猛死后,山林娘也提醒过,自格困在床上也做过梦。若能得到她,我真是三生有幸,心满意足了。可是,他尽管心里这么想,却没有胆量来提亲,连豆腐店的门坎都没跨过。他被“劳改犯”的包袱沉重地压着,心中装的都是自卑感。后来听说艾兰发誓不改嫁,他心里一葫芦热气更是漏光了,也就不去胡思乱想了。没想到越不想越想,心里越压越浮,真把他折腾得茶饭不思,死去活来。
艾兰来请他帮工,他是做梦也没有想到的,真有些受宠若惊。心想,幸许她还是有这份心思,不然这么多上门的不请,却要请我这个门外汉呢?去吧!帮工得妻,值得。即使她没有那份心思,帮忙也应该。
山林来到豆腐店,上半日帮她家忙田里土里山上的活,下半日开始磨豆、泡豆、磨豆浆。每日鸡叫三遍起床,烧水做水豆腐,扯豆腐皮,霉豆腐渣。做出水豆腐后,再煎油豆腐,霉臭豆腐。事繁却不重,只是挨时间。他不愁,他很乐意。特别是艾兰帮着一起做时,他更欢喜,好像他俩已经是夫妻了。时间一长,又是下半夜起床做的事多,又是一个单身公,一个寡妇。眉来眼去的时机就多了,他便想入非非了。有时试着讲一两句笑话,她没觉得么格,他的心倒跳个不停。有时他借机碰碰她,摸一下她的手,她没有脸红,他的脸却火燎火烧了。他自格也弄不明白,为么格自格敢抱住野猪打滚,把野猪打死,在这个弱女子面前,却显得这么无能。他几次鼓起勇气想去亲近她,却仍然没敢越雷池一步,真是有贼心没贼胆。
月底发工钱了,女老板一分不少地把钱给他,他却红黑不接。她说你不收工钱,下个月就不要来了。吓得他只好双手接过来,数也没数就装进了衣兜里。女老板又抱出一大包衣物,说是大猛生前穿过的,问他嫌不嫌,怕不怕?他说:“我野猪都不怕,还怕死鬼?便感激地接受了。回家拆开包袱一看,除了半新衣服外,还有一件崭新的毛线衣。他才晓得,原来女老板前些日子忙着织的毛衣竟然是送他的。他可是出世来还没穿过这么高级的毛衣呀!他抱着毛衣,情不自禁地嗅了好久,好像毛衣上的香味就是女老板身上的那股味道。他将毛衣盖在胸口上,很久很久没有困觉。他想,她是不是有意了?只是女子一般不主动,自格应该主动才是,只不过要选择好时机。他认真地筹划起来。
夜深了,艾兰煎完最后一锅油豆腐,洗涮完准备困觉。
她刚脱下衣裤,突然从床底下钻出来一个满脸乌黑的人来,把她吓得魂飞魄散,好得一见那两颗虎牙,她的心才稍许平稳下来。她轻声吼道:“你……想做么格?”
“我……我想你!”山林抖起胆子说道。一把将艾兰箍了过来,颤抖不已的嘴结结巴巴地说道:“我要讨你!我要困你!”双手捉住那对圆滚滚的奶头,尽情的抚摸。下面那坚硬的东西直往女人裤裆处磨戳。
“唉——”女老板仰头长叹了一声,叹出了汪汪两池泪水。她想从他怀里挣脱出来,可她只是老虎抓下的一只小鸡。她想大声喊叫,可此时不能喊,惊来了人,事情就讲不清了,而且激怒了他,狗急跳墙,说不定出现恶果。只是答应他吧,心里却极不情愿,她不可能委身于他。于是,她无奈地说:“你想我,就痛痛快快地摸摸吧!”
山林尽情地揉了一会儿奶子,双手又要往她下身抹她的裤衩。
“山林!”艾兰心里恐慌了。赶紧说:“你也是条汉子,想讨我就明媒正娶,怎么做这些偷鸡摸狗的事呢?”她觉得他的手松了一些,可并没有放开。她晓得,他既然胆敢这样做,就不会轻易放手的。于是她进一步说:“看你这一脸墨黑的,怎么困?还不去打盆水擦干净再来。”
山林的手终于松开了。用喷出情焰的目光审视她:“你可莫要……”
艾兰把脸扭向一旁说:“我不是都给你摸了,难道你还不相信。”
山林见她爽快地答应了,又见自格这一身确实不象话,便高兴地走出了房门。
“砰”的一声,房门被重重地关住闩上了,艾兰叩靠住门,“呜呜”地哭泣起来。
山林见上了当,轻轻撞着门说:“艾兰!你开门呀!我是真心实意地爱你的呀,不像别个,是吊你的味口的。”
“山林!”艾兰生怕外面的牛汉子把门撞破,又拿过两条凳子顶着门,哭泣道:“你就死了这份心吧,我不会再嫁人的。我害怕有个家,害怕你们男人。”
“不!你应该有个家,你不要怕我,我们成了家,我会保护你的,做牛做马都听你的,把豆腐店办得火红火红,你会幸福的。开门呀!不然,我可要……”
“山林呀!我请你来帮工,是想你来保护我,没想到你却来欺负我。我这不是好心没得到好报吗?这样下去,你会害了我,败了我的生意,你……你走吧!”
“不!你不开门,我就不走!”山林哭了,男人的哭更伤心。“艾兰!你为么格请我来,为么格要害我,你已经害苦了我呀……”
“山林!请你理解我,我么格都可以给你,就是身体不能给你,求求你!”……
山林愤愤地走了,再也没有来过豆腐店。他感到很内疚,似乎对不起艾兰。因此,他见一个寡妇带着一个细伢崽,日日夜夜忙着豆腐店的事,没有工夫关顾农事。他似乎是为了赎罪,仍然与先前一样,把她家田里土里山上的活全部承包了。而且每件事都是先替她家完成,再忙自格家的。艾兰感到很奇怪。有时悄悄去看,都见这条粗鲁大汉竟有这般痴情。可是,山林一发觉她在眼前,便勾紧脑壳拖着农具,无声无息地走了,任凭她喊叫也不回头,只是在心里头溢出甜甜的笑声。夜晚,常常抱住那件毛衣看着,嗅着,想着……
艾兰豆腐店另外请来了帮工,这次不是一个,而是三个,不都是伢崽,有两个后生妹子。他们担负着做豆腐生意和新摆设的烟酒摊子。女老板越来越潇洒了,打扮越来越妖娆了。而且还学会了抹胭脂、涂口红、画眉毛,还学会喝酒、吸烟。她眼下有的是钱,有钱就得吃        喝玩乐,反正陪人吃喝玩乐也有钱嘛。吃不穷,穿不穷,没有心计一世穷。穷人就会受欺负,如果娘家底子厚,在她身上哪会发生一幕幕人生悲剧呢?她眼下想到最多的是伢崽。因为她真正的希望晚年的寄托在于伢崽。

(八)
伢崽晓源没有让做娘的失望。
他五岁启蒙,不仅年年都是全年级的第一名,并且在初小阶段就跳了一级,家里的奖状糊满了墙,有学校的、学区的、县里的,还有地区的。艾兰每次从伢崽手中接过奖状时,心丝不由得飞到了初恋人身边,心里说:一飞!你看见了吧!这是我们的伢崽,他多像你,而且比你要强,你先前得过这么多奖状吗?唉!不晓得你心里还有不有我的影子,还记不记得我身边有你的亲生骨肉……她便悄悄拿出那张拼凑浆贴好的、珍藏的照片,对着热睡的伢崽一处一处地进行审视。像!太像了,没有半点变异,将来肯定比你飞得更高、更远……常常,她躺在别的男人身边,心里却呼唤着“飞”!梦中叫喊着“飞”!男人问她,她说她梦中在飞。男人便说:好梦!好梦!
然而,艾兰的好梦并不是长久的,更不是永远的。
这天,晓源与粮站王主任的满伢崽一起去报名。新来的老师不晓得底细,无意中问了一句:“你们是两兄弟吗?”本来,世上人像人、物像物的事多得很。没想到这一问,却惹起一帮听大人们说腻了嘴的顽小子哄然大笑。晓源与王主任的满伢崽被笑得一时性起,便抓住一个顽小子问道:“你们笑么格?”未料想这帮顽小子也不是好惹的,反而理直气壮地说:“我们笑么格关你们屁事!你们像不像,问你们爹娘去吧!”王主任的满伢崽本来就是娇娇崽,平时天不怕地不怕,难道还怕眼前几个毛小子?他操起一条凳子,对着那帮顽小子昏扫。晓源也抓住了二华的伢崽,嘴里叫着 “老子打死你个王八蛋!”照准脸面就是一拳。二华的伢崽倒在地上,血流满面。他边擦着血泪,边哭喊道:“我是王八蛋?你爹才是真正的王八蛋呢!你娘才是婊子婆呢!”惹火了的晓源骑在顽小子身上,又是劈哩啪啦地打起来,打一拳问一声:“哪个是王八蛋?哪个的娘是婊子?”直打得顽小子不停地求饶。可是,放学后,那帮顽小子见王主任满伢崽没在晓源身边,便将晓源报复了一顿,打过之后,还拍手齐声叫喊起来:“王八崽子!婊子养的!……”
晓源被打得遍体麟伤。回到家里,艾兰问伢崽发生了么格事?他缄口不开,只是用带着敌意的愤怒目光望着娘,母亲要替伢崽擦血迹,他一拳打开了她的手。
这时,外面的叫骂声越来越近,艾兰晓得是冲她家来的,听声音是二华的妇娘。果然,闯进门来的正是琼花。泼妇没有半点理由可讲,双脚跺得地皮咚咚响,满嘴口水飞向几丈远,双手一时拍响大腿,一时擂着胸肺,一时点着艾兰母子的鼻子尖,鬼喊鬼叫地叫骂起来。“好个野种!杂树木还想充栋梁,你以为你的娘老子多,敢负我的伢崽,真是做贼讲大话,卖乖坐上席。你这个婊子养的!你娘当婊子,你还想立牌坊,没门!想坐老娘头上拉屎,看你婊子娘长出了一个么格乖!天啦!休了这个婊子养的啊……”叫骂了一阵后,又掀翻豆腐摊子,水豆腐,油豆腐,豆腐渣洒了一地。
面对泼妇的恶骂谩骂,艾兰见无理可讲,脸色也铁青了。又见泼妇掀她的摊子,更是火冒三丈了。她也跳了起来,对骂道:“天啊!你睁眼看看呀!欺负寡妇的倒灶啊!欺负没娘崽的灭烟啊……”她没有骂过街,只晓得反反复复骂这两句。见对方越骂越凶,见伢崽总在暗暗落泪,而围观的男妇老少越来越多,她的脸没处藏,气没处出,只有拼命了。只见她冲上去,一把抓住泼妇的长发,拖着就要走,边拖边叫喊道:“走!你找个野老公给我看看!不然就撕烂你的臭嘴,挖了你家的灶!”她拖不动那筒古树,便用脚踢。没想到没站稳,反而被泼妇闷头一撞,把她撞了个四脚朝天,琼花也顺着头发扑了上去。
两个妇女扭在一起,滚在一起,把满地的豆腐滚得一片糟。围观的人们怕打出事来,便有几个后生拼命把她们两个扯开了。一些人把艾兰堵在店里,一些人把见不着眼睛鼻子、衣衫飘着彩旗、还是叫骂不停的琼花拉走了。
艾兰气喘呼呼地看着满店子的惨相,瞧瞧双手紧握拳头的伢崽,心里觉得今日的体面威风丧尽了,损失太惨重了。尽管她有些心虚,可脑海里登时浮起出来一张张笑容可掬的男人面孔来。于是,她起身进里屋,将撕烂的衣服裤子换下来装在腾篮里,又打一盆水,把眼睛鼻子从脏黑中洗出来,梳理了一下卷发,提着篮子,一路说着:“烂泼妇!你今日不赔偿损失,不洗清名誉,看我放手了你!捉贼捉脏,捉奸捉双,你不给我找出人来,看我封了你副死相!”来到了派出所。
艾兰的官司终于打赢了。对琼花损害他人人格,损坏他人家产,处以二百元的罚款,并责令其赔偿损失费二百五十元,向受害人当面赔理道歉。
然而,女老板的损失更惨重啊!

(九)
晓源的学习成绩突然一落千丈,期中考试退到中游,还有一名主课没有及格。而且,他与一些不三不四的人打得火热起来。除了吃饭困觉在家,平常总是在外头,也不知搞么格名堂。娘问他,他总是没好气地回道:“你管我做么格?管好你自格就是。”气得她真要给他几个耳刮子。可是,手举到半空中,又落了下来。她可是从来没有打过伢崽啊!
慢慢的,晓源花钱也多起来,每日都要钱花。娘拿少了,他还要发火,开口要好多就得拿到多少。娘担心他乱花,在外搞空事,可他总是那一句话:“你管不着!”
不久,学校的老师也找到店子里来了,问晓源是不是病了?这几天没有见他去上课。艾兰心里更加惊恐不安。为了给伢崽留点面子,留条后路,她谎说道:“伢崽这几日感冒发烧,正在吃药呢。”而且赔笑说:“伢崽爹死得早,缺少教养,还望老师多多严加管教,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以后伢崽有出息,要重谢老师的大恩大德的。”
老师走后,艾兰像泄了气的皮球,软绵绵地掉在沙发窝里。病了?伢崽是病了!该叫他吃药了。她想着,心中的悲泪不由得从眼眶里溢了出来。这是怎么回事呢?他为么格变得这么快呢?难道真是我的影响?难道我真的这么命苦?……她问过一连串的问题,再也坐不安了,走出门,一家一家地寻找去。可是,找了半日,并没有见着伢崽的影子。最后还是一个老婶子要手指了指,她才悄悄爬上粮店的楼梯,隐隐约约传来男男女女的争吵声。她息住脚步朝响声走去。还没近门窗,便被屋里溢出的烟雾呛辣了眼。她靠近窗口,偷眼看去,只见五六个后生伢妹正在搓麻将呢。伢崽嘴里叼着烟,眉心锁得紧紧的,一个女子伏在他背上,手指他出牌。完了,伢崽全完了!她登时如雷轰顶,两眼墨黑。顿顿,她缓过神来,正要一脚冲开门,脚却在半空中停了下来。
艾兰不晓得是怎样走回家的。回家后只觉得头痛得很,找一根布条捆住沉重的脑壳。倒在床上便昏昏沉沉地困着了,睡梦中仍然唉叹不已。
艾兰被敲门声惊醒,睁眼一看不知天黑了多久了。她说着:“源伢崽呀!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怎么前门不走走后门啦?”把门扯开,才发现进来的不是伢崽,而是汪二华。她登时一颗心跳起来,想到伢崽这两个多月来的悲剧,全是从那场争端开始。而争端的点火线,又是因为她的所作所为而造成的不好名声。为了挽救伢崽的心,她必须死了这条路。因此,她推脱道:“这些日子我心情不好,你回去吧。”
二华这几个月在外面跑大买卖。昨日才回来,妇娘就提起打架赔款的事与他大闹了一场。他昨晚想过来,却没有心思来,也不便来。今夜晚他一是来幽会离别已久的情妇以解饥渴,二是来向她解释交换意见。见要吃闭门羹,他就说:“兰!过去的那些不愉快的事就不必提了。泼妇对我都是这样,你不要与她一般见识。再说,她是她,我是我嘛。”
“过去的事让它永远过去。”艾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道:“唉!今日又碰上我做好事……”
二华发现妇人在借故推脱,便说:“我不相信。”伸手就去摸她下面。
艾兰的下身躲过男人的手,却扑在那宽阔的肩膀上哭泣起来。“华!你回去吧!以后我们也别再来往了。求求你,原谅我。我会永远记住你的爱,感谢你的帮助的。”泪水淋着男人百思不得其解的心。
“兰!有么格心思就在我眼前吐出来吧!吐出来心里还会好受,也许我能给你帮帮忙。”男人捧过妇人悲泪纷纷的脸,脉脉含情地说。
毕竟很久没有在一起了,毕竟斩不断心中的情丝,毕竟她需要他人的开导,启迪和帮助。艾兰默许了。一对情人又如胶似漆地欢娱在一起。她将伢崽的那场争端以来的变化全盘托给了心上人,最后大哭:“他好像晓得许多事,我害了他。不晓得怎么教他,你给出个主意吧!”
二华的回答很轻松。“嗨!事物的变化是客观存在的,人的变化也是客观存在的。俗话说:爹娘养其身,自格立其志,儿孙自有儿孙福。娘有娘一世,崽有崽一世,管他成龙还是成虫。我在家里就懒得管。外国根本不存在么格家庭关系、父母子女关系。”
“你……你这是不负责的态度。”艾兰大失所望,她瞪着男人质问道:“难怪你真是一个负心汉、薄情郎。只晓得养崽,不管教好崽,为么格要养?不养崽女,为么格要讨妇娘,要成家?”
一串联珠炮轰得二华不晓得怎么回答好。但他还是直言讲了,只不过是轻言细语的。“兰!你讲的也是理,中国几千年来都是这个理。可你想想看,如果仅仅为了养崽女,才结婚,才成家。那么,养出了崽女就可以离婚,就可以分家,不需要有爱情生活了,更不需要性爱了。性爱与爱情是不能完全划等号的,而它们与家庭,与婚姻更不能划等号。至于对崽女的教管,爹娘当然有责任,只不过除了家庭责任、还有学校、社会的责任,崽女成龙成虫,主要因素在于他们自己。我以为,如果把自格所追求的所应该得到的,因为崽女而抛弃,太痛苦了,太不值得。而且,崽女对爹娘的痛苦付出能理解,能报答,那还有一点点价值。只怕是你作出了牺牲,用生命和爱情换来的却不是希望,而是更大的失望,就更惨了。你说对不对呢?”二华一双热情希望的亮眼直照着妇人充满忧愁和疑惑的脸。
艾兰的心被滔滔不绝的浪潮冲开了一个缺口,然而,她还是紧锁着愁眉道:“是倒是这么个理。可是,叫我放下伢崽不管,是不可能的。”
“我并没有讲不管,那是消极的态度。要管,还要尽力而为。如果他还不变好,你能够拿石头去砸天……”
一对情人尽情地欢娱,尽情地倾吐后。艾兰起身送男人出门,说着:“你要珍重。”抽开门栓。却见一个黑影举着扁担拦在门口。是晓源?!艾兰登时被吓得屁滚尿流,瘫倒在地,连滚带爬地向伢崽认错:“伢崽呀!都是娘的不对,娘今后再也不敢做对不起伢崽的事了。”
晓源还是纹纹不动,喷着火焰的双眼死死瞪住汪二华。
二华只惊了一下,马上又镇静起来。他大趟趟地走近细伢崽,大大方方地从身上挖出几张工农兵,笑嘻嘻地塞过去,说:“源伢崽!叔叔找你娘谈生意,没带么格东西给你,你自格去买吧!”
晓源机枪似的双眼,扫了扫这对狗男女,登时被票子吸了过去。心想,哥儿们的点子真好!管他娘卖乖的,只要给我钱,你们做么格,老子都不会去管。还算大方,下次可得多给一些。他放开二华,藏好钱,扔下扁担,又要溜出门,去与那帮哥儿们玩耍,却被艾兰扯住了手。
“你又到哪里去?”艾兰把伢崽扯到怀里,亲切地说:“伢崽呀!眼下你不是三岁两岁的细伢崽,而是中学生了。娘苦着累着守大你,指望人成为有用之才,为娘争气,为家里争光。可你为么格变得不听话了,跟那些不三不四、无底无岸的二流子混在一起呢?你太让娘失望了!”
“死开!”晓源根本听不进娘的话,他使劲挣扎着,叫嚷道:“你有用!你争气!你做你的生意,我做我的买卖,我们井水不犯河水,你管不着!”
“我管不着?你翅膀硬了想飞上天了!”艾兰咬牙切齿地说着,出手给了伢崽一个恶耳刮子。打过后,一只手停在空中颤抖了好久好久。
“好!你打!”晓源用尽吃奶的力气将手抽出来,一脚踩在凳子上,把半边脸倒过去,说道:“你眼下还是我娘,你敢打我。可你只能打我这半个脸,那一半是我爹的。你可以打三下,超过三下我就不认你是娘了。打呀!打呀!”他竟然拉过艾兰的手往脸上砸。
“你……你真要把娘气死?!”艾兰嘴在颤抖,身在颤抖,心在颤抖。她用悲泪洗着脸,哭诉道:“没想到望子成龙,眼下倒是一条虫,一条害虫。我这十几年的寡白守了。”
“白守?哼哼!你反正守不住,你嫁就是。”晓源一脸怒气越来越大,死死瞪住娘吐了一大口。“呸!我是害虫!你问问自格,是我害了你还是你害了我?你害得我无脸见人,我成了过街老鼠,还敢上学?”
艾兰只觉得无地自容。她终于明白了伢崽变鬼的原因,便自责地解释道:“伢崽呀!是娘不对,娘知过了。可是,哪个娘不是为不崽,我就是为了你呀!为了赚钱给你读书,娘才不顾一切的去挣。哪个叫你爹死得早,既当娘又当爹,有么格办法呢?娘求你了,伢崽呀!”说着,双膝一软,跪在了地上。双手握成拳,使劲地捶响胸口。
“晚了!一切都晚了!”晓源,瞧都不瞧一眼,头一扭,气冲冲地出了门,走进黑暗中。

(十)
豆腐店女老板想换了一个人。她没有了往日的风采,没有了欢声笑语。那张脸再也没有了水豆腐的白嫩,而是经过油剪后的油豆腐的蜡黄。突然冒出的皱纹像一张蜘蛛网罩在脸上,那一双曾是深深山泉的酒窝,变成了粘在网上的蜘蛛。暗淡了许多的眼珠子陷落在深深的枯井里,井口浮起了一层薄薄的青苔。尽管她依然喜欢穿洁白的衣服,可总让人觉得有些别扭。
她没有想到会落到如此地步。她想过死,可睁眼闭眼总是丢不下一个人。妇人一生一世为了伢崽,她守寡十几年是为了伢崽。她活着,再也不做那些给伢崽丢脸。让伢崽做不起人的事了,幸许能把伢崽挽救过来。她死了,尽管双手架在了胸口上,眼不见,耳不听,心不烦,可伢崽有哪个照管,靠哪个生活?不饿死也会冻死,不学坏也会浪坏。人家还不是把他连爹带娘一齐骂一齐恨吗?她不能死,她要好好照管伢崽。她想,伢崽在外吃喝嫖赌,离不开钱。只要堵死钱路,他就胆小手软了。
她决意不做风流事了。尽管心里饿得发慌,比做闺女时还慌十分。尽管那些老相好仍然心魂不定,不分昼夜地前来探深浅,她总是不留余地委婉拒绝。男人们见她吃了秤砣铁了心,加之芳容大减,也就很少来打搅了。
男人来的少了,顾客也少了,豆腐店的生意一落千丈,时常亏血本。
税务所的来收税,计算机一按,伸手要钱。尽管她费尽口舌解释,眼下的生意没有先前好了,是不是减免一点、迟一点交。可税务人员说是实行了包税,年初定的规模基数毫厘不能减。加之上面税收任务压头,不加码就算关顾过去的面子了。迟交更不行,月月要按时报表呢……振振有词,没有丝毫余地,她当然不敢抗交皇粮国税,只得掏家衣底按时交清。
粮店王主任很长时间没有过来了,她只有厚着脸皮过去。听讲眼下实行么格双轨制——搞鬼制,指标黄豆比议价黄豆的价差更大,更有油水可捞。没想到老相好唉声叹气,说有是有,只不过全控制在乡政府手里,一两二两的都得书记批。见她好扫兴,又像旧情难忘,还有一批老黄豆,起了点霉要不要?她没听完话,起身就跳走了。老豆子本来就少浆水,又发了霉,鬼才要呢!明显是将她的军吧!
工商所的突然来查她的烟酒摊了,说没办执照,非法经营,要罚款,要补办执照。
防疫站的也不请自来,说豆腐店生产条件不符合卫生标准,要罚款,要限期改正。
派出所的更是来得勤快……
女老板被七所八站的人员搅得晕头转向。她不明白,同样是她这个店,同样是他们那些人,为么格一张张面孔都变得冰冷了呢?她又很清楚,是因为她的心变了,脸面先变冷了。她恨这些男人!他们要给你沾光时,说话办事都爽快,清水能点亮灯,放屁能吹燃火,要他们下跪叫亲娘也干。可当你不理睬他们时,或是不值得他们理睬时,他们含在嘴里的酒变成了醋,翻脸比你还快,翻脸就不认人。不认人事少,还得卡你,整你,玩你,吃你。恨不能把你的骨头浆也吸干净。好啦,那就卡吧整吧玩吧吃吧!难道世上没有了男人,就没有妇人的活路吗?
艾兰辞退了帮工,扎起袖子裤腿,又是只身一人,没日没夜地忙起来。
她日夜不停地搬动沉重的石磨,她的心也随着磨盘的转动而沉重地转动。是呀!她还是这个残缺的家庭里的磨心。家庭这盘磨能不能转起来,能不能顺利地永久地转下去,就看她这颗磨心稳定不稳定,牢固不牢固。可是,她那颗心要稳定,要牢固,谈何容易啊!她眼下才感觉做人难,做个女人更难。她眼下才想起,若是大猛在,丑是丑,身子日子久,也许没有今日这么步履艰难。一粒一粒的坚硬黄豆,被沉甸甸的磨盘压成豆瓣,散了架的豆瓣吸饱喝足山泉水后,又被磨成豆浆,她看见从两扇磨盘中流出来的豆浆不像是乳白色,而是鲜红的,是血浆,是从心底里流淌出来的血浆。她不能看到这个曾经红极一时的豆腐店像磨豆腐一样地磨下去,她的心好沉重。心越沉重,觉得磨盘更沉重。磨盘沉重,心更沉重。
然而,尽管她的手艺没有变化,而是每锅豆腐都是自格亲手兑的石膏,出来的水豆腐依然白嫩白嫩,煎的油豆腐依然脆香脆香,拉的豆腐皮仍然铮亮铮亮。霉豆腐、臭豆腐、豆腐渣仍然喷香喷香。可是,店门开了半日,也没见几个人问津,进来的只是那些刺人耳目、呛人心肺的风言风语。“豆腐店的豆腐,也脏了吗?”她气色败坏,好几次将一锅里鲜嫩鲜嫩的豆腐脑倒进潲桶里喂猪去了。
女老板气得真要卸职了。可垫高枕头一想,没有这门娘家带来的手艺,她靠么格养家糊口?靠么格送伢崽读书?死靠种田,稻谷加稻草,哪个发了家?死农民哪个不穷得叮铛响?再说,如果这时关了店门,岂不让人笑掉门牙吗?因此,她要三根头发扎个记,不争穷气争饿气。咬紧牙关也得办下去,亏本也得熬一段时间。她相信总有一天,冻天过去,冷风息了,生意就会好起来的。她更相信,心诚则灵,伢崽体味到了娘的良苦用心,也会一天天变好的,因为他终归不是孬种!
就这样,女老板依然抱着美妙的希望,日夜在痛苦的思索中艰难地熬着。每次从磨盘下起身,关了店门,便觉得一身酸痛不已。没想到倒身在床上,却又怎么困不落,莫名其妙的心思又见缝插针地、隐隐约约地浮现在脑海里。勉强进入梦乡后,一圈一圈的男人又围着她疯狂地转起来。尽管他们的面孔随着转动,一圈一圈地在变化。但是,白脸也好,黑脸也好,红脸也好,花脸也好,笑脸也好,怒脸也好,都使她春心荡漾。转着转着,圈子越来越小,男人们一一只手舞着鲜艳夺目的钞票,一只只手向她身上伸来,她身上每一块肉都紧紧地掐在男人手中,她成了一朵庞大的鲜花花蕊。她尽情地跳,尽情地笑,从梦中笑醒,漫天的钞票还在眼前飞舞!一颗后生的心还在不停地跳动,一张含羞的脸还在火辣辣地燃烧。只是身旁凉嗖嗖地,身下湿漉漉的。她心问口,口问心。难道剩下的大半辈子就真的会这样磨下去?日夜抱着一身酸痛,满腹饥饿地磨下去?而且,即使这样艰辛地活下去,又能挽回伢崽那颗飘野的心吗?……问来问去,她还是咬紧了牙,咬住了泪,奋力将浮上来心思压下去,将荡漾的春潮抹平。为了伢崽,牺牲一切都应该,都值得。
没想到现实总是不如人意,艾兰一颗飘野的心能够收回来,而伢崽那颗心似乎永远难以收回了。

(十一)
春暖花开,正是生命的季节。艾兰像往年一样,早早起来为伢崽做了四个荤腥菜,抱出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有棱有角的衣服,用红纸封好学杂费,催伢崽起床吃饭,早点去学校报名。没想到她将熟睡的伢崽从床外面推到床里面,又从床里面扳到床外面,还是没见睁开眼睛。待到他的大眼一睁开,却是红极那么可怕,从心底里吼出来的声音更可怕。“不读了!读书有个卵用!”吓得艾兰目瞪口呆,半天没有吐出一个字来,只是心里疑惑不解地问道:他是怎么啦?又碰上么格鬼啦?
原来,不是晓源不想读了,而是学校不让他读了。他因上学期无故缺课多,又一身恶习,被开除了。尽管艾兰既花费了钱财又磨破了唇皮,学校的前门后门还是对她家关得紧紧的。
晓源不读书,更加逍遥自在起来。
他的烟瘾越来越大,而且档次越来越高,而且越来越大方。哥儿们聚在一起,出手不论支,论包。
他原先滴酒不沾,眼下时常酩酊大醉,在他眼里,天是地,地是天,男人是女人,女人是男人。
他见了妹子眼馋,见了麻将手痒,男男女女混在一起,三日三夜不吃不觉得饿,不睡不觉得困。
他花钱如流水,水源在豆腐店,身上空了,回家装满。想装多满就得装多满。娘不给,他破口大骂:“你赚的钱不给我花给哪个花去?快把你的私房钱拿出来!拿不拿?”真不拿,他就是一拳冲来,把她打翻在地,四肢朝天。又是一声“拿不拿?”手中的刀棍舞得团团转,呼呼响,悲泪洗面的艾兰只有闭上眼睛,说着:“短命鬼!你打吧!打死我也不给你钱了。打死了好,今生今世我害了你,给你害了算是冤冤相报。”嘴上却赌愿发誓家里没有钱了,打死了也就这张皮包着的一副老骨头。伢崽毕竟没有打杀娘。既然没钱了,他就卖家产,只要值钱的就卖,需要钱了就卖,需要多少钱就卖多少货。
一天,晓源见值钱的家产卖得差不多了,他又抓住娘审问起来,“你的金戒指呢?哪里去了?快给我!”
艾兰一惊,那可是二华给她的信物呀!看来伢崽真是无可救药了,好得她早很久就取下来藏在了后山的树洞里,不然今日非成绝情伢崽的猎物不可。于是她一口咬定:“我哪有金戒指,我哪有钱买金戒指。那是铜皮的,早丢了。”
“哼!你没有金戒指?”晓源似乎看穿了艾兰的诡计,伸手撕破了她的长裤子,从她的短裤带上扯下一片钥匙,蹬蹬蹬跑上楼,又翻身上了二楼,翻出一个精致的小木箱。打开一看,箱子空空的。他傻眼了,吼叫着:“臭婊子,那些男人给你的钱到哪里去了?”气愤地将要木箱朝艾兰的脑壳砸来。
箱子没有砸着艾兰,砸在水泥地板上散了架。艾兰眼见手快,弯腰捡起从夹层上跳出来的存折,没命地往后山逃走。
晓源从二楼上跳下地,像饿狼一样地追上去,边追边恐吓道:“你跑!老子追上了,不一拳捅死你,就不是人养的!”
毕竟妇人跑不过后生,艾兰被伢崽追上了,遭受了一顿拳脚后,她才松开捏出了水的拳头。
“哈哈!我娘有本事。”晓源打开存折一看,一万元?!登时笑得把嘴巴扯到了耳根下。“哈哈!”笑得满山的树枝都在发抖……见娘在痛苦,他吼道:“哭么格?你卖得钱到,卖去就是。”
艾兰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两眼干枯的山泉里再也没有泪水了。她像一截被剥光了皮的树蔸,滚落在茅草丛中,似乎永远萌发不出绿芽了。她仰起一张死脸,向着苍天长叹短嗟。天啦!难道我的命运就这么苦吗?我竟是遭到这样的报应,而且是败落在自格亲生骨肉的手下?苍白的目光滑下来时,落在那棵大树上,只觉得满山的树木都在笑她,笑得枝叶乱舞。你们莫要笑,我与你们作伴来了。她踉跄地站起身来,趔趔趄趄地走近那棵大树。可在周周围围寻找了好几遍,没有找到树藤的影子。她正在撕下衣服,接上裤带,却发现这正是她藏金戒指的大树。那只金戒指登时在她眼前飞舞起来,闪烁出万丈光芒,像天上的太阳,像人间一颗真挚的心。那颗心在呼唤,“兰!你回来!你嫁给我吧,我是真诚地爱你。”
艾兰撕衣服的手轻了下来,又盘腿坐在草地上,心里问道:华!你真爱我吗?既然不孝崽不可救药了,我没有任何希望了,是要改嫁了,是要有个依靠了。可是,你真会离婚娶我吗?不……也不要紧,你不爱我,我也不怪你,我必须把这只戒指送还你。你今夜就来吧,看来短命崽得到那一万块钱,会有几日几夜不落窝的。你来吧!我等你,等你来救我……
艾兰起身爬上去,掏出金戒指戴在无名指上,绕道来到汪家后山上口,悄悄地藏身于牛栏楼上的稻草堆里。直等到傍晚,才听见汪二华的声音,她把手中握了半天的石头抛过去,二华惊回头来,见她人不人鬼不鬼的,便赶紧追上来。艾兰挥了一下戴戒指的手指,轻轻说了一声:“晚上盼你早来!”便飞快逃走。
一对情人又拥抱在一起,痛哭在一起。艾兰的干泉又滋润了,泪水直灌男人的心。她说:“我不该不听你的话,我失望了,这回彻底失望了。今日找你来,是想把它还给你,我要走了,大猛叫我去。”她抹下那枚金戒指递过去,泪光闪闪地等着情人的回答。
“兰!你千万不能这么想,你要坚强地活下去,你会活得更好的。”二华深情地把戒指再次戴在她手指上,然后紧紧搂住她,问道:“难道你不喜欢这只戒指?难道你真不喜欢我这个人吗?”见情人缄默不语,他搂得更紧了。“兰!嫁给我吧!我会真心爱你一辈子的。”
“二华!”艾兰从心底里迸发出强烈的呼声。“我嫁给你,你可不能让我失望啊!”
“嗨嗨!也没有让我失望。”一对有情人正死去活来地拥抱在一起,一声闷雷突然把他俩炸开,眼前又是那个凶神恶煞的晓源。只见他右手叉腰,左手伸向二华,说:“你娶她可以,我正需要钱扳本,你们的生意谈成了,算我运气好。拿来吧!”
面对这个绝情劣种,二华真想一脚踢死他。但他没有,咬咬牙,挖出一把票子掷在他眼前,吼了一声:“我劝你对娘敬重些!”就要走出门。
晓源抓起票子瞅了一眼,便抢在二华前面,堵住门道:“哼!一百块零钱,你是打发叫化子呀?”
“你要多少?”二华问道。
“至少一万。”晓源左手伸出一个指头。
“好!”二华不假思索,满口答应,又补充道:“但你要保证对你娘好。”
“少啰嗦。拿来吗?”
“今晚没有,明天给。”
“你想耍滑头?我眼下就要。”
“要是不给呢?”
“我就要你的命!”话没落音,晓源扬起右手,一把尖刀便戳进了二华的左眼。
“哎哟!”二华只觉得钻心地痛,却没有倒下。他顺手从门角落拖过一把锄头,可眼前已经没有孽崽的踪影了。
“二华——!”艾兰撕心裂肺地跳到男人眼前,见他一脸是血,用力撕下半边衣服,急忙替他捆扎起来,边扎边骂着绝情的劣种。
艾兰小心翼翼地扶着二华来到乡医院,敲开门后却是无能为力的回答。她赶紧跑到闹子口,站在马路中间,拦住了一辆进城的货车。

(十二)
汪二华在县人民医院躺了半个月,琼花不但没有过去瞧瞧,而且当她完全弄清楚事情真相后,狠骂自格当初也瞎了眼。她生怕也瞎眼一辈子,便带着一双崽女,搜尽全部家当,一路狠骂着,回到了娘家。
艾兰一直陪伴在二华身边。可是,在二华要出院的先天晚上,在二华虽然瞎了一只瞎,却满怀一腔希望的时候,她却提出要先走一步。弄得二华百思不得其解,望着她那满面忧伤,问道:“怎么啦?我就要出院了,我们盼望的日子就在眼前了,你怎么啦?”深情地替她擦着满脸悲泪。
“二华!你要保重。我……不想改嫁了,更不能嫁给你。”艾兰扑在情人怀里,伤心地痛哭起来。
“兰!你……发生了么格事?”二华像是头顶上又挨了一闷棍,脑海里嗡嗡直叫。他捧过情人的泪脸,看了很久,想了很久,问道:“你是不是怕我对源伢崽不好?”又表示道:“我不会是那号气量小的人。既然我们是一家人了,还会计较他吗?”见妇人总是不停地在摇头,他又问了许多原因,她还是没有道出真情,只顾自格摇头。二华急了,带着火气问道:“难道你在我面前还会有不敢讲的话?”
“二华!你不要逼我。我会永生永世记住你的爱、感谢你的帮助的。我晓得,只有你能够救活我,我却救不了你,可也不能害了你呀!”艾兰本想把自格的想法全部告诉心上的人。但是,又总觉得没有必要。因为在这个热恋时期,情人总是会把任何事情都想得无限美好,她把心思说穿了,倒会没有任何理由离开他了。
这些日子,艾兰一躺在床上,做的便是恶梦。她梦见过豹子与老虎在山中博斗,斗来斗去,凶猛的大老虎却没有斗过狠毒的小豹子。老虎死了,豹子狂笑着啃干净了老虎肉。她也梦见过豺狼与猎狗的争斗,到头来也是猎狗丧命于豺狼的爪下。她还梦见过野猪婆下山,把家里的养的肉猪、猪婆、猪崽子全都咬死了……她把这一联串的恶梦拼在一起,都是他们两家发生过的事。未来的一场大悲剧不正摆在她眼前吗?她心里清楚,汪二华不会是那号心狠毒辣的人。如果他心狠手辣,索性咬死了那只小豹子,倒是长痛不如短痛。可他不会下这号毒手,也不敢,即使敢,一命偿一命,不还是悲剧一场吗?她心里更清楚,那个不孝之子,连亲生娘都那样绝情,对与他娘有牵连的人,对与他有过仇恨的人更不会放过。不会的!绝对不会!与其这样,她只有自格吃下苦果,为么格还要连累有情人、无辜人呢?
“不!不!我要娶你!今生今世我非你不娶!”二华像发疯似的嚎啕大哭起来,他使劲地摇着妇人的双肩,像是要把昏睡的情人摇醒。“没有你,我会活不成的!”
“二华!请你原谅我。”艾兰痴呆的目光深情地望着男人,发抖手温柔地抹着他脸上的泪珠,脸上却显得相当冷静。她说:“我给你带来了痛苦,可过一阵子痛苦就会消失的。我这份虚情假义就会被忘却的。原谅我,我根本就没有爱过你,你就死了这条心吧!”她扭过脸,咬住泪水说出了这句话,起身又轻声道:“你保重!”头也不回地出了病房。
“艾兰!”二华痛苦地叫着,跳下床来追赶,头却撞在了门上。他的身子随着门板滑下去,坐在地上痛心疾首地恨道:“我是瞎了眼!早就瞎了眼呀!呕……”
艾兰当晚并没有回家,在亲戚家借宿了一夜,捂着被子哭了一夜。清早被隔壁汽车站乱糟糟的拉客声唤醒:“到深圳的旅客上车了!”“到珠海的旅客上车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在心中油燃而生。她跳下床,站在窗前,推开薄薄的玻璃窗门。只见还没有熄灭的街灯像一条火龙,舞向好远好远的地方。她心情无比激动,又十分后悔。是呀!既然这块地方不能安然容身,为么格不能远走他乡去谋求新生呢?
艾兰来不及洗涮梳妆,火急急地赶住医院,兴冲冲地推开那间病房门,却没见着汪二华的身影。问医生护士,说他天还没亮就走了,账却没有结。
艾兰赶回汽车站,见往云岭墟的班车已经走了,急得她在街上团团转。
一辆出租车从对方急驶而来,她二话没说,脚还跨进车,便用力要关门。车门在脚板上扎破了一块皮,但她并没有觉得痛。
出租车风驰电掣般地飞跑在柏油马路上,她的心比小的士还飞得快。她不时地对司机说:“请您开快些!我多给你钱。”没想到车到云岭墟后,她差点儿忘记了付钱。
艾兰马不停蹄地跑到汪家村,老远就照见二华家的门被铁将军把手着。问过左邻右舍,却说没见二华回来。她登时手脚瘫软了,心里空虚了,脑壳膨大了。
她趔趔趄趄地往自家走去。路过岭背村,飞撞上挑着空马桶从菜地里回来的曾山林。她眼前一亮,一双脚像被铅灌满了。她喜出望外,真想在这个痴情的老同学面前把满肚子苦水倾吐出来。花钱请他叫人帮忙,把她的心上人找回来,把真情找回来。可摸遍全身,没有剩分文了,只好把手上的戒指取下来。
没想到她的话还没讲出口,眼前这位单身匹马打死过野猪的汉子,绞尽脑汁追求过她的男人,却像见了魔鬼一样地被吓得张嘴结舌,摇着货郎鼓似的脑壳,说:“不!不!我不……敢!你……那个崽……”
艾兰晓得他用神反了,她笑了,难道我就这么不值钱了?她大笑不止。笑天下男人都是一个臭样,也许汪二华也是有意逃离她。笑得山林更急了,车转身,夺路逃回家。艾兰往前走了几丈远,还听见身后重重的关门声。她怀心一跳,好险啊!我刚才还在想,也许这条连野猪都不怕的好汉,倒会是自格的终身依托和保护神,哪晓得也是一颗软蛋,幸许没有答应嫁给这样没血性、没有出息的东西!她回头吐了一口,继续往前悠悠地走着,想着,不时笑几声,不时地自言自语几句,看来已经山穷水尽,不如了此残生,一了百了。她见到山塘又想起跳下去,见到树木又想吊上去,然而一双脚始终没有离开被人们踩得溜光的茅窝路心。人生都希望笑,可人生下来第一声总是哭,好像预示到,人生就是一曲悲剧。但人们还是拥挤着来到这个世上。既然来了,为么格要想到死,为么格要死呢?虽然我是一个弱女子,少没靠着爹娘,大没靠着老公,老来也靠不住伢崽了。就不能靠自格吗?我倒要让世人看看,一个弱女子能不能挺过去,活下去,走出一条生活之路。

(十三)
艾兰不晓得用了多长时间才回到自家门口。抬头一看,“艾兰豆腐店”的金字招牌一头脱落了,像下半旗致哀。卷闸门没有关,店内大小五进屋里,没有一样东西是正正箱箱摆着的,满地残留着豆腐的印迹,成群的苍蝇像先前时那些男人,见女老板进来,哄然笑开了。她走进里屋,想在曾经留下不少情和爱,留下不少欢声笑语的牙床上躺一回,她实在太辛苦了。可是,连床板都被掀得横七竖八。她像木头棍一样地钉在屋中间,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再也不想去欣赏这副败景。
很久很久,她被悄悄的脚步声唤醒,睁开惺松的眼睛一看,是隔壁的老婶娘。只见老婶娘神色慌张,拜佛念经般安慰了她好几遍,才神兮兮地告诉她,晓源被派出所的抓走了,一共抓了五个,说是拦路打抢,还伤了司机和老板。赃物就堆在店子里,昨夜晚才被抄去。她的心猛烈跳了一下,就要出门去派出所。毕竟是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万一有个三长两短,自格终生还有么格希望?然而,脚还没有迈出门槛,就退回来了,心情迅速恢复了平静。只是自言自语道:“好!好!我早已料到有今日,早该有今日。不去算了,去也会是白去。自格已经是过江的泥菩萨,还怎么救他?况且即使能够救回他的人,也救不回他的心了。看得出来,他那颗心,已经不是人心,而是豺狼心、魔鬼心了!交给政府好,只有让政府管制管制、教育教育,也许还会有点希望。眼下靠哪个都靠不住,只有靠自格救自格,自格才靠得住。哈哈哈哈!”吓得老婶娘退步出门,恨不得身上多长上两条腿。
艾兰心中苦笑了一声,转身往外走出。偶尔见歪倒的烟酒柜里有多半截烟和一个没有了气的打火机,她把烟拿在手中,转来转去看了个仔细,便叼在嘴上。用力按响打火机,竟然亮起了一粒微弱的火苗。她用星星之火对准烟头,只见火苗中现出一个熟悉的男人,使劲地在向她招手。她狠狠地吸了两口烟,捡起一个空烟盒,吹着烟火点燃,像过年过节给祖宗烧纸一样,将烟盒子烧在茅柴上。登时,劈啪炸响的烈焰比豆腐店开张时放的万子鞭炮还响。熊熊大火比先前的豆腐店生意还红烈呢。
艾兰一撩乱发,头也不回地走出云岭闹子口,一脚蹬上了南下的末班车。
                        
                           (原作1993年于永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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